魏无羡提着一篮刚采的野栗,沿着青石山道往几位徒弟暂住的竹舍走来。蓝氏听学早已过半,山间终日萦绕着读书声与练剑的清响,只是这几日,他总觉得竹舍那一片气氛沉得厉害。
自穿越到云深不知处之后,花千骨五人暂且安居在此。可魏无羡终究是过来人,一眼便看出,这几个来自长留世界的孩子,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安稳。
还未走近竹舍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叹,是孟玄朗。
“这般下去不是办法。”孟玄朗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我一介凡人,在这仙山之中,既不能修行自保,又牵挂蜀国朝野,日日在此虚度光阴,实在煎熬。”
轻水坐在一旁,垂着眉眼,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,低声劝道:“玄朗,我们如今没有别的去处,长留那边三尊还在追查我们,暂且只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玄朗苦笑,“可我心中难安。我的子民,我的朝堂,全都悬在那里,我却困在云海深山,连一封书信都送不出去。”
朔风倚在廊柱上,闭目调息,眉头微微蹙起。方才运功片刻,经脉又是一阵滞涩,云深不知处这一方天地的灵力规则,与长留截然不同,他越是强行运转灵力,体内气息越是紊乱。他缓缓睁开眼,淡淡开口:“我的修为被此地气场压制,长久下去,只会原地踏步,甚至损伤根基。”
霓漫天坐在石凳上,指尖紧紧攥着她的长剑,剑身微微嗡鸣。她憋了许久的火气,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点:“我真是受够了!每日只能静坐、读蓝氏典籍,不能比试,不能斗法,连展露本事都要谨小慎微。在这里,我一身本事毫无用处!”
花千骨坐在最内侧,脸色略显苍白,一手轻轻按住心口。洪荒之力在体内隐隐翻涌,云深纯正的灵气不断与它冲撞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微灼痛。她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愁容满面,心底愧疚如潮水翻涌。
“都怪我。”花千骨声音轻轻的,“如果不是为了护我,大家不会离开长留,更不会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,承受这些难处。”
就在这时,竹舍外传来一声轻快却温和的嗓音。
“哎,可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。”
魏无羡掀开门外竹帘走了进来,将装野栗的竹篮放在石桌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一眼就看清每个人眼底藏着的困顿。
“师父!”五人同时抬首看向他。
魏无羡寻了一处石凳坐下,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拘谨:“方才在山外便听见你们的话了。我知道,云深不知处看着像世外桃源,可对你们来说,处处是坎。”
他先看向孟玄朗:“玄朗,你的难处我懂。你本是蜀国君王,江山万民系于你身,骤然被困异世,音讯断绝,心中自责煎熬,理所当然。但你要明白,当下贸然回去,只会落入长留三尊布下的圈套,不仅救不了蜀国,连你自己和大家都要身陷险境。”
孟玄朗垂眸:“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,这种无力感,实在难熬。”
“不是无事可做。”魏无羡微微一笑,“云深不知处藏有不少经史、谋略书卷。你虽无法修行,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日静心研读,梳理治国之策。待到时机成熟,重返故土,这些学识,便能护你的蜀国。肉身畏寒,我可以向蓝氏讨要一些暖身草药,熬煮汤药调理你的身子。”
孟玄朗一怔,眼底那片沉沉的灰暗,稍稍透出一丝微光。
魏无羡转头望向轻水:“轻水,你一心牵挂玄朗,看着他愁闷,你心里比谁都苦。但切莫将所有自我寄托在旁人身上。你修行底子不差,云深的水镜术、清心诀,很适合你,可静心稳固自身灵力。你有你自己的路,不必一味追随,丢了本心。”
轻水猛地抬头,眼底一动,默默记下这番话。
随后,他看向朔风。
“朔风,你天生本体特殊,灵力凛冽,云深天地灵气中正柔和,自然会压制你的力量。不必强行催动修为硬冲,越是对抗,经脉越伤。试着放下对抗之心,接纳此地灵气,调和自身灵力,而不是一味去冲撞。两种力量磨合之后,你的根基只会更加稳固。”
朔风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最后,目光落在霓漫天身上。霓漫天下意识绷紧脊背,以为师父要训诫她的心高气傲。
魏无羡却没有苛责,只是平静开口:“漫天,你好胜,天资出众,习惯了争锋。可修行之道,不只有比试厮杀。蓝氏的剑法,讲究藏锋守心,正好磨一磨你躁动的戾气。锋芒不必尽数外露,懂得收敛,才是强者。若是闷得难受,我可以陪你在后山空场练剑,点到为止,不必压抑全部力量。”
霓漫天睫毛颤了颤,原本憋在心底的焦躁,稍稍平复。
最后,他看向面色苍白的花千骨,语气温柔:“小骨,你身怀洪荒之力,这股力量太过霸道,与云深灵气相冲,心口时常灼痛,我都知晓。你不必事事归罪于自己。大家愿意陪你一同穿越,是众人共同的抉择,不是你的过错。”
“洪荒之力不可强行压制,也不可肆意释放。往后每日清晨,随我到寒潭边,我教你引导之力,慢慢疏导这股力量,减少冲撞带来的伤痛。”
花千骨眼眶微微发热,轻轻点头。
魏无羡环视一圈五个徒弟,竹舍外山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“我们来到这个世界,是意外,是避难,但不等于被困死在此处。困难确实摆在眼前,各有各的难处,可只要我们同心,就能一点点化解。这里是暂时的落脚点,不是永远的囚笼。”
“当然,云深不知处的规矩还是要守,不能惊扰蓝氏众人。我们一边在此修行休整,一边探查两个世界通道的消息,寻找合适时机。等到时机成熟,我们再做打算。”
霓漫天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。朔风眼底的浮躁散去几分。孟玄朗脸上,终于褪去了几分绝望。轻水望着孟玄朗,心中的迷茫,也稍稍安定。花千骨按住心口,那股灼痛,好像都减轻了些许。
“多谢师父。”花千骨轻声说道。
魏无羡笑了笑,伸手打开竹篮:“好了,不说这些沉重的。刚烤好的野栗,趁热尝尝。大家先歇一歇,有难处,我们一起想办法,不必独自硬扛。”
野栗香甜的气息,在清冷的竹舍里慢慢散开。屋外云海翻涌,前路依旧未知,但此刻,五人心中那层压得沉甸甸的阴霾,总算破开一道微光。
只是魏无羡心底清楚,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。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裂隙暗藏凶险,长留那边,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平静之下,更大的风浪,还在远方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