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提分手那天,杭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她站在程述公司的楼下,没打伞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程述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,正低头看手机,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她。
他停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
他们在一起四年。大学三年,毕业一年。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,了解他皱眉是饿了,抿嘴是不耐烦,沉默是懒得解释。
但此刻她发现,她什么都不了解。
“程述。”她说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程述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她湿透的样子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又”这个字,像一根针。
沈念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雨水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她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包纸巾,站在门口把脸擦干净。
然后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
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
杭州的冬天很冷,湿冷,钻进骨头的冷。沈念浑身都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。
从三个月前开始,她就哭不出来了。
三个月前,她发现程述的微信里多了一个置顶联系人。
备注是一个字:宁。
聊天记录很干净,没有暧昧的话。但沈念翻了很久,发现他们每天都在聊天。早安,晚安,吃了什么,今天忙不忙,路上小心。
程述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发过早安。
她翻到一条语音,是那个叫“宁”的女生发来的,声音很软,带着笑:“程述,你今天穿那件灰色大衣很好看。”
沈念记得那件灰色大衣。
是她去年冬天给他买的。她攒了两个月的工资,在商场里挑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程述收到的时候只说了句“还行”,然后塞进了衣柜。
但那天他穿了。
还拍了照片发给别人。
沈念没有质问他。
她把手机放回原处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然后她开始观察。
程述每天回家越来越晚。以前是八点,后来是九点,再后来是十点、十一点。她问他,他说加班。
但沈念打过他公司的座机,晚上八点之后就没有人接了。
她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过一张电影票,两张连座,日期是上周三。上周三他说他在公司通宵赶方案。
她还发现他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些截图。是聊天记录的截图,和那个“宁”的。他把那些截图存在一个隐藏相册里,相册的名字是一个句号。
沈念看完之后,把手机放回去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她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车流,忽然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一万只蝉在叫。
她没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直到水杯里的水凉透了,她才回到屋里,躺下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起来做早饭。
程述起床的时候,她已经出门了。
她在公司楼下买了个包子,一边吃一边走,到了工位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一整天,她都没有想起这件事。
或者说,她强迫自己没有想起。
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她看着程述每天和“宁”聊天,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看着他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浴室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直到今天。
今天她路过程述公司楼下,看见他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来。
那个女生很瘦,很白,长头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穿着程述那件灰色大衣。
大衣太大了,罩在她身上,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
程述低头跟她说什么,她仰头笑,然后伸手拍了一下程述的胳膊。
那个动作很自然,很亲昵。
沈念站在马路对面,隔着一条街,看着他们。
雨很大,她没打伞。
她看见程述伸手,帮那个女生拢了拢大衣的领子。
那个动作,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。
沈念站在雨里,忽然觉得胸口很闷。
不是疼,是闷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她拿出手机,给程述发了条消息:
「我在你公司楼下。」
然后她看见程述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,抬头,在人群中找到了她。
他皱了皱眉。
那个表情,沈念太熟悉了。
是“你又怎么了”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程述,我们分手吧。”
……
沈念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浑身湿透了。
她换了衣服,洗了澡,然后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盯着对面的白墙。
手机响了。
是程述。
她没接。
手机又响了。
她还是没接。
第三次响的时候,她接了。
“沈念,你闹够了没有?”
程述的声音很不耐烦。
“我没闹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忙吗?你突然跑过来跟我说分手,你让我怎么想?”
沈念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又看了我手机?”程述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,“沈念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不要翻我手机。”
“我没翻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沈念说,“今天,你和她。你帮她整理衣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是宁宁,我同事。她今天没穿够衣服,我顺手帮一下而已。你至于吗?”
宁宁。
叫得真顺口。
沈念闭了闭眼。
“程述。”她说,“我们在一起四年。你从来没有帮我整理过衣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穿需要整理衣领的衣服。”
“我穿过。”
沈念的声音很轻。
“去年冬天,我买了一件大衣,领子总是翻不好。我让你帮我弄一下,你说‘你自己不会弄吗’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程述,我不是在跟你吵架。”沈念说,“我是真的想分手。”
“沈念——”
“你的东西我会收拾好,你找个时间来拿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然后她把手机关机,扔到一边。
她坐在床上,看着对面的白墙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积攒了太久的疲惫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第一次看见那条聊天记录的时候。
她没有哭。
现在她也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很安静。
很安静。
像整个世界都关掉了声音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她想,明天还要上班。
她得睡觉。
她得睡觉。
她得睡觉。
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。
然后她真的睡着了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