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宸没往悦来客栈门口去,也没搭理馄饨摊上那两个商贩。她转过身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出城比进城容易。守门的衙役还在城门口那片烂泥地里喘气,灰布衫早跑没影了,看热闹的也散了。她贴着墙根溜出去,没人拦。
官道上泥泞,她走得快,草鞋底下啪叽啪叽响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拐上一条岔路,又穿过一片矮树林,破庙的轮廓就露出来了——歪檐、缺角、门前一株老槐树,枝丫像鬼爪子似的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庙门开着。
安宸脚步放轻了,手摸向袖口里的短刀。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,老乞丐还在庙里。可这会儿,庙里静得不对劲。
她闪进门,贴着墙站定,眼睛扫了一圈——
老乞丐还在。
瘸腿老叫花子蹲在墙角,背对着门,还在那堆稻草旁边。陶罐歪在地上,汤水洒了一地,渗进砖缝。他手里的树枝断了,半截攥在手里,半截掉在稻草上。
他没动。
安宸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老乞丐的脑袋耷拉着,下巴抵在胸口,像睡着了。可她看见他后脖子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。
那红线,在往外渗血。
安宸蹲下去,伸手探了探他鼻息。没气儿了。
老乞丐死了。死得悄没声息,脖子上那一刀,干净利落,跟城门口商贩说的“眉心一刀”是一个路数。他手里那半截官刀还在,刀没出鞘。
可他另一只手,攥着东西。
安宸掰开他手指——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纸角上有血,洇透了,展开一看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赶着写的:
“东西在悦来客栈。地下室,酒窖,第三排架子,底下。别让幽冥教先拿到。另半块玉佩在——”
最后几个字被血糊了,看不清。
安宸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她低头再看老乞丐的脸。那张脸上,嘴角还挂着半丝笑,金牙露在外面,像是什么事都想好了。
庙外,老槐树上,一只乌鸦“哇”地叫了一声。
---
【行囊·包袱皮儿】
1. 【半块玉佩】(冰凉,刻着半个“林”字)
2. 【老乞丐的遗书】(血洇透了纸,最后几个字看不清)
3. 【磨尖的铜钱】(三枚)
4. 【金创药】(小半瓶)
5. 【短刀】(黑木鞘,已收回袖中)
【身子骨儿】
气血:■■■■□□□□□□(饿,旧伤发紧)
内力:■■■□□□□□□□(虚)
伤势:【旧刀伤】【内伤未愈】
---
安宸把那张血纸贴身收好,低头看了老乞丐最后一眼。
“您让我取的,我去取。您没说完的话,我自己找。”
她没再多说。转身在庙里寻了把破铁锹——香案底下压着的,锈得不成样子,柄上缠着烂布条。她拎着锹出了庙门,在老槐树底下选了块背阴的平地。土硬,混着碎石,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。她左臂旧伤被牵动,疼得额角冒汗,可手上没停。
挖了约莫半个时辰,坑够深了。她回庙里,把老乞丐的身子拖出来。人死了,比活着沉。她架着他两条胳膊,一路拖到坑边。老乞丐的瘸腿在泥地上划出两道印子,那颗金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。
她把老乞丐放进坑里,让他面朝上。想了想,又把那半截官刀搁在他手边。刀柄上那个“林”字,正对着他的手心。
“您跟林家的账,下去自己算吧。”
土一锹一锹填回去,拍实。没立碑,她折了根槐树枝,插在坟头。枝上还有几片叶子,蔫蔫的,可到底是绿的。
做完这些,她蹲在坟前喘了口气。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着新土,颜色比周围的深。庙里那股子腥臊味淡了,只剩下雨后的土腥气,和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。
她正要起身,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——是老乞丐那陶罐。罐子歪在地上,汤水早渗完了,罐底躺着个黑乎乎的小布包,被汤水浸得发胀,方才没瞧见。
安宸把布包捡起来,拆开。
里头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。铁牌正面刻着云纹,背面铸着一个字——
“漕”。
铁牌底下压着张字条,字比遗书上那几行工整些,像是很久以前写的:
“持此牌者,可入漕帮各埠,寻‘瞎眼张’。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安宸把铁牌翻过来,云纹的缝隙里,有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了的血,又像是铁锈。她把铁牌和字条一并收进包袱,站起身来。
破庙的屋檐上,乌鸦又“哇”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扬州城的方向,暮色开始往下压。她该动身了。
---
【江湖传闻·破庙外官道】
(远处官道上,两个赶路的脚商边走边聊,声音被风送过来)
“扬州城里戒严了。漕帮把四个城门都安了眼线,进出的女娃,不管大小,全要盘查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说是找一个带玉佩的女娃。漕帮放出话来,谁找着了,赏银二百两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嚯。那女娃是偷了漕帮的银子还是杀了漕帮的人?”
“都不是。听说……跟二十年前金陵林家那把火有关。”
(脚商走远了,声音听不清了。)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