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扬州城外的官道上,泥还没干透,车辙里积着浑水,映着灰白的天。安宸混在赶早集的人堆里,低头疾走,草鞋踩在烂泥上,啪叽啪叽响。旁边挑担的菜农骂骂咧咧,嫌她挡道;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,从她身边挤过去,篮子里栀子花沾着雨水,香得发腻。
城门口排着队。两个衙役拄着水火棍,眼皮半耷拉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查路引。墙上贴着告示,她瞥了一眼——就是老乞丐说的那张。字不多,红圈圈住“女、十四岁、玉佩”几个字,赏银五十两。没画像,但衙役的眼睛闲不住,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像找鸡的黄鼠狼。
她前面是个推独轮车的老汉,车上堆着柴火,车轮吱呀呀响。再前面,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正在跟衙役陪笑脸,说自己进城赶考,路引忘在客栈了。衙役拿棍子挑开他的包袱,翻了翻,没翻出名堂,摆摆手让他滚。
到安宸了。
衙役抬眼皮,打量她一眼。她一身湿衣裳,头发乱糟糟,脸上还沾着泥点子,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。
“路引。”
衙役伸手,语气懒洋洋的。
安宸身后,队伍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那咳嗽声不轻不重,但她听着,后脖子一凉——是练家子。
她没回头。
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,摸到那枚磨尖的铜钱,又松开了。老乞丐给的那张路引就揣在怀里,纸边硌着胸口,可她没掏。
“耳朵聋了?”衙役皱眉,水火棍往地上一顿,“路引!没有就滚蛋,别挡道!”
安宸抬起头。
她脸上泥点子糊着,可那双眼睛亮得扎人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左手伸进怀里,慢慢摸——摸出来的不是路引,是一把短刀。黑木鞘,不显眼,可她握着刀柄的姿势,让衙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官爷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带点哑,“后面那人,跟了我一路。”
衙役一愣。
安宸侧了侧身,让出半个肩膀。队伍里那个咳嗽的人——灰布衫,斗笠压得低,手缩在袖子里——正往后退。退了两步,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。
“哎!站住!”衙役喊了一嗓子,拔腿就追。另一个衙役也跟着跑。城门口顿时乱成一锅粥,卖菜的挑担的赶集的,全挤成一团看热闹。
安宸没看热闹。
她把短刀往袖子里一收,侧身钻进人群,贴着城墙根,三步两步就闪进了城门洞子。城里的石板路比城外干爽,她踩上去,脚步又轻又快,像一只溜进巷子的野猫。
身后追人的衙役、看热闹的百姓、那个灰布衫的尾巴,全被甩在城门外的烂泥地里。
她进了扬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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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行囊·包袱皮儿】
1. 【半块玉佩】(冰凉,刻着半个“林”字)
2. 【老乞丐给的路引】(皱巴巴,没用上)
3. 【磨尖的铜钱】(三枚,用布条缠着)
4. 【金创药】(小半瓶,味儿冲)
5. 【短刀】(黑木鞘,已收回袖中)
【身子骨儿】
气血:■■■■□□□□□□(饿,左臂旧伤发紧)
内力:■■■□□□□□□□(虚,提不起太多)
伤势:【旧刀伤】【内伤未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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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的主街叫文昌街,青石板铺路,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:绸缎庄、药铺、酒楼、当铺、香烛店、棺材铺。幌子挑在竹竿上,随风晃荡。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儿、药材的苦味、还有河沟里飘来的水腥气。
安宸走在人群里,个头矮,不显眼。她一边走,一边拿眼角扫路两边——药铺门口蹲着个抓药的伙计,酒楼二楼窗户开着,有人探头往下看,当铺柜台高得能挡住半个人。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走到十字街口,她停住了。
街对面,一座三层高的酒楼,金字招牌写着“悦来客栈”。门口拴着三匹高头大马,马鞍上绣着黑线云纹。两个黑衣汉子抱臂站在门口,腰里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揣着家伙。
酒楼一楼的窗户全关着。可窗纸上,洇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,像是有人拿血往上泼过,又被草草擦过,没擦干净。
街上的行人绕着那酒楼走,没人往门口凑。
安宸站在街这边,隔着人来人往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她想起城门口脚夫说的话——“悦来客栈昨儿夜里挂红了,三颗脑袋,全是幽冥教的眼线。”
她也想起老乞丐说的买卖——“去扬州城里,取一样东西。”
老乞丐没说要取的东西在哪儿。可扬州城里,幽冥教、漕帮、悦来客栈……这些线头,似乎都往同一个地方缠。
安宸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佩。冰凉。
她身后,街角卖馄饨的摊子上,一个瞎子正拉着二胡,吱吱呀呀,唱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。词儿听不太清,可有一句,飘进她耳朵里——
“……旧债新仇谁来算,无声雨落安家宸……”
她转过头。
拉二胡的瞎子停了弓,冲她这边咧了咧嘴。那张脸上,两只眼睛都是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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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湖传闻·十字街口】
(馄饨摊上,两个商贩模样的人在低声说话)
“悦来客栈那事,听说是漕帮动的手。三颗脑袋,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,眉心一刀,没别的伤。”
“漕帮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?那刀法,干净得像剃头。”
“不是漕帮的人。听说……是个十四岁的女娃。”
“放屁。十四岁女娃能有这手?”
“你不信?我也不信。可漕帮的人昨儿夜里在城里翻了一宿,就是在找一个女娃。找着了,赏一百两。”
(瞎子二胡一停,那两个商贩忽然闭了嘴,低头吃馄饨。瞎子又拉起弓来,这回唱的是一支欢快的小调,跟方才那两句词,接不上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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