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他做主帅,我做副将,我陪着他,日复一日。
可是,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,出现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营门口巡逻,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驰来。领头的是庄之行,他骑在马上,身后还带着一个浑身泥污、衣衫褴褛的人。那人低着头,头发散乱,看不太清脸。我以为是哪个被救回来的劳工,没太在意。
等他们走近了,那人抬起头来,我愣住了。
藏海。
他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很多,也看起来老了很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烧过一遍。他脸上有冻伤的疤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,脚上的鞋已经烂了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沉得像一潭深水,你看不见底。
庄之行翻身下马,回头看了藏海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我说不上来,像是你找了一个人很久,终于找到了,可你不敢表现得太在意。
“先生。”庄之行叫了他一声。很轻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眼前这个人吓跑。
藏海抬起头,看了庄之行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太久没笑了、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的那种肌肉拉扯。他说:“多谢将军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。
庄之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邵震说:“给藏先生安排一个营帐,烧热水,找军医来。”然后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可我在里面看到了他的意思——交给你了。
我点了点头。
藏海被扶下马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我伸手扶了他一把,他的手冰凉,凉得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叫了一声“项兄弟”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最后我只说了一句:“走吧,我带你去。”
傍晚我到庄之行帐子里,他知道我想问为什么,直接说:“藏海在京城被赵秉文下了天牢,差点死了。他被流放到边境做修长城的劳工,我恰好去巡视,遇到了,就带他回来,等他身体恢复了,想让他先做个军师。项大哥,藏海的情况,以后还请你多留心些。”我点点头。我不必知道藏海怎么得罪了如今的内阁首辅赵秉文,不必知道他怎么被流放到劳工营,庄之行让我多照顾藏海,我照做就好。
那天晚上,我端着一碗热粥去藏海的营帐。军医刚走,说他身上有冻伤、有旧伤、还有营养不良,需要好好养着。我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,藏海正坐在铺上,看着自己那双被冻得满是裂口的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把粥放在他旁边,说:“喝点热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端起碗,慢慢地喝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,可我知道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喝粥,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,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。
“项兄弟。”他先开口了。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下午的时候多了一点人气。
“嗯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多谢你陪着他。”他说,“多谢你在他最苦的时候,没有走。”
我的手攥了一下膝盖。他看着碗里的粥,没有看我。可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。
“他是我兄弟。”我说。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轻了。不是假,是太轻了,轻到装不下我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。
藏海没有接话。他只是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。然后把碗放在一边,抬起头看着我。帐子里的油灯快灭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项兄弟。”他又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跟着他,不后悔?”
我愣了一下。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没想到藏海会问这个。
“不后悔。”我说。
藏海看了我片刻,像是早知道我的答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靠在铺上,像是累了。
我站起来,想走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藏先生,你对他——你也是真心的吗?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项兄弟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有些事,不用问。你心里有答案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我走出营帐,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。我靠着营帐外面的木桩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庄之行帐子里还亮着的灯。
他在那里。藏海在这里。我站在他们中间。
藏海说“你心里有答案”,是,我知道,在侯府几次见到他,我都感觉他看庄之行的眼神里有东西。起初我不确定那是什么,在我听到他的那句“我最想护住的那个人是他”,我就明白了。
而我看庄之行的眼神,他也都看出来了,应该说以他的敏锐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他没有说破,他说“那就好”。
那就好。
什么意思?
是“你不用怕,我不会说出去”?还是“我理解你,因为我也一样”?
我不知道。可那天夜里,我回到自己的帐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脑子里全是藏海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底下,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看不懂,是不敢看。
因为我怕看懂了之后,会发现我们是一样的人。
藏海出现以后,我一直在观察庄之行。他好像和平时一样,从早忙到晚,操心着营里各种事情,吃饭很快,睡得很晚,脸上常常是沉静的神色。可我知道,他不一样了,他会在傍晚去藏海的营帐里和他一起吃饭,他会在睡前去藏海的帐子外面看一眼他有没有睡,这种时刻,他的眼睛里会有一点光,神色会松一点,偶尔还露出一点可以说温柔的笑。
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藏海时,庄之行看到是他来五军营看自己,脸上绽开的那个笑。这么久了,面对着藏海,庄之行还是会笑,好像一切都没变。可是一切变得太多了,庄之行和藏海之间,隔着太多太多的事,蒯家的血案,庄家的倾覆,平津侯被迫叛乱,庄之行被迫“弑父”,这一桩桩一件件,让庄之行现在不知道怎么跟藏海相处。我看得出来,他小心翼翼,想跟藏海说些什么,又在犹豫该怎么说。
藏海到军营没几天,粮仓就快见底了。庄之行召集将领们议事,展昊报告说:“最新一批自京中运来的粮草已经迟了三日,余下的粮草只够维持三到五天了。”
庄之行沉吟道:“藏军师说,他想去高丽谈判,向高丽借粮。因为高丽虽然联合冬夏出兵,不过是想趁火打劫,大雍的戍边营多年来名声在外,他们是有几分忌惮的,藏军师说有信心劝说高丽倒戈。以我对他的了解,应当是有把握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会儿,别人都在想有几成的概率成功,可是我想的是,如果失败了,藏海一定会死,那庄之行怎么办?藏海拿自己的命去搏,有没有想过庄之行的感受?——可是,他豁出命,也是为了庄之行,为了整个戍边营。
藏海临行之前,我去他的帐子里找他。
“藏先生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活着回来。”我说,“他在这里等你。”
藏海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眶红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我会的”,他只是点了点头。1
怎么也太好蹲蹲后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