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

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，卷起校门口枯黄的梧桐叶，簌簌地落在地面上，铺了薄薄一层萧瑟。放学的铃声早已消散在空旷的校园里，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，嬉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，以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
陈奕恒拖着沉重的脚步，缓慢地走在回家的小巷里。这条小巷是他上下学的老路，平日里熟稔又安稳，可今天，每一步踏下去，都牵扯着浑身密密麻麻的痛感，刺骨又酸胀，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。

校服外套被揉得皱皱巴巴，边角沾满了尘土，洁白的校服内衬被几道浅浅的血痕晕染开，格外刺眼。胳膊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掐痕，腰侧被踹过的位置一碰就剧痛不止，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，是刚才被人推搡时，狠狠擦过墙壁留下的痕迹。

半小时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，挥之不去。

放学铃响后，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，奔赴校门口。陈奕恒本想跟着人流快走一步，早点回到空落落的家里。自从陈浚铭不告而别、彻底转学离开这座城市后，他的日子就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，每天浑浑噩噩，提不起半点精神。往日有期待的清晨、有闲谈的课间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落寞。

他本以为生活只会这样平平淡淡地沉寂下去，却没料到麻烦会凭空找上门。

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住了教学楼后方的偏僻楼道，那是通往操场后门的死角，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栏杆的声响。为首的男生是高二出了名的顽劣生，仗着自己年纪大、个子高，经常在学校里寻衅滋事，欺负低年级的同学，平日里嚣张跋扈，老师也屡次管教无果。

陈奕恒和他们素不相识，从未有过任何过节。可对方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看着他整日沉默寡言、独来独往的模样，便生出了肆意欺负的心思。

“这不是最近总独来独往的高二学弟吗？听说你最近蔫蔫的，谁都不搭理？”为首的男生双手插兜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，语气带着戏谑的恶意，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嗤笑出声，一步步将陈奕恒逼到冰冷的墙壁前。

陈奕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肤里。他眉眼低垂，声音轻淡。

“不认识？不认识就不能聊聊了？”男生上前一步，抬手一把揪住了他的校服领口，猛地往上一拽，“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装冷淡的样子，天天摆着一张谁都欠你的脸，给谁看呢？”

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陈奕恒呼吸一滞，喉咙泛起酸涩的窒息感。他本能地抬手想要推开对方，可他身形单薄，力气远不及对方，反抗的动作落在三人眼里，反倒成了挑衅。

“还敢躲？还敢推人？”

话音落下，粗暴的推搡和拉扯接踵而至。有人狠狠踹在他的腰侧，力道之大让他瞬间踉跄着撞在墙上，腹部翻江倒海般的疼。有人伸手胡乱掐着他的胳膊，青紫的痕迹一道道蔓延开来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恶意的嗤笑，和他隐忍的、细微的呼吸声。

他不敢反抗，回忆涌上心头。

几年前他经历过无数次挨打霸凌，知道反抗的后果。

陈奕恒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肯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。他不想惹事，这段时间心里积压的难过已经够多了，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些无端的恶意。只能蜷缩着身体，尽量护住自己，默默忍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霸凌。

短短几分钟，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。

大概是觉得欺负一个沉默隐忍的高二学生毫无趣味，为首的男生最后狠狠推了他一把，看着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冷哼一声：“下次再敢摆脸，就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
“长这么好看的一张脸，不就是让人毁掉的吗？”

说完，三人扬长而去，只留下狼狈不堪、满身伤痛的陈奕恒，独自瘫在空无一人的楼道角落。

地面冰凉刺骨，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冻得他双腿发麻。他维持着跌坐的姿势，静静愣了很久，直到楼道里彻底昏暗，才缓缓撑着墙壁，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。

身上到处都是疼的，皮肉的疼痛混着心底积压的委屈，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，让他几乎快要撑不住。可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痕，又看了看满身的伤痕，最终还是默默整理好皱巴巴的校服，将所有狼狈尽数遮掩。

他不想让家里人发现。

父母最近工作忙碌，情绪也算不上安稳，陈浚铭转学的事情本就无人知晓，他不想再给家里增添麻烦，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担心，更不想被追问缘由。所有的委屈和伤痛，他只想自己悄悄扛下来。

走到家门口时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温暖的光晕透过家家户户的窗户洒出来，唯独衬得他的身影格外孤寂冷清。

陈奕恒站在门口，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小心翼翼地拉伸校服袖子，遮住胳膊上狰狞的青紫痕迹，又用指尖揉了揉脸颊的红印，确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后，才深吸一口气，推开家门。

家里安安静静的，父母还没有下班回来，空旷的客厅没有一点温度，正好合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
他没有开灯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，缓慢地挪回自己的房间，轻轻关上房门的瞬间，一直强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懈。

后背靠在门板上，他缓缓滑落在地，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，腰侧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。眼眶瞬间就红了，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，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他不能哭。

独自蜷缩在房间角落，安静地坐了很久，任由浑身的疼痛肆意蔓延。没有开灯，没有出声，就这么静静坐着，消化着突如其来的委屈和伤痛。他简单地扯出家里常备的创可贴，贴在几处破皮的小伤口上，其余大面积的淤青，他只能放任不管，不敢处理，生怕留下痕迹被家人发现端倪。

夜里，他辗转反侧，彻夜难眠。每一次翻身，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，疼得他眉心紧锁，一夜浅眠，反反复复被痛感惊醒。心底更是翻涌着无尽的委屈，无人诉说，无人宽慰，只能独自吞咽所有的苦涩。

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泛白，天边透出微弱的晨光，新的一天如约而至，可陈奕恒却丝毫没有迎来清晨的欣喜，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霾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