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陈奕恒一路快步逃离，直到跑到无人的楼梯拐角，才猛地停下脚步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
胸腔剧烈起伏，心跳快得离谱，刚才指尖触碰的温热、脸颊发烫的灼热、被王橹杰追问的酸涩、无处躲藏的愧疚，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层层叠叠压在他的心头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陌生的触碰、少年清隽的眉眼、温和干净的气场，还有两人同时泛红的耳尖，都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
更何况对方是杨博文。

全校闻名的学生会会长，成绩顶尖、性格沉稳、待人温和，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，也是无数同学心里遥不可及的存在。

自己今天不仅莽撞撞掉了对方的书本，还闹出了这么尴尬的误会，最后更是不负责任地直接逃走，想来一定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很没有礼貌。

一想到这里，陈奕恒就懊恼地垂下头，指尖轻轻攥着衣角，满心都是窘迫与不安。

陈奕恒低声喃喃自语，声音细碎又沮丧。

原本就因为和王橹杰的对峙心绪崩塌，满心压抑，如今又添了一桩尴尬的意外，让他本就纷乱的心境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
他靠在墙壁上缓了许久，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慢慢直起身，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脚步，缓缓朝着考场的方向走去。

考试即将开始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情绪里，只能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，奔赴考场。

可心境一旦乱了，就再也难以平复。

走进考场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看着桌面上摆放的空白试卷，陈奕恒的脑海里依旧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。

王橹杰通红的眼眶、满是不甘的质问、失望的眼神；张桂源无奈叹息的模样、陈浚铭满心担忧的目光、还有刚刚杨博文清隽的眉眼、温热的指尖、泛红的耳尖……

无数画面交替闪现，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，让他根本集中不了半点注意力。

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上讲台，清脆的声响响起：“同学们安静一下，马上开始考试，拿到试卷先填写姓名班级，认真审题，仔细答题。”

周围的同学都端正坐好，屏息以待，教室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笔尖摩挲的细碎声响。

唯独陈奕恒，指尖冰凉，心神涣散，眼神空洞地落在桌面，一片茫然。

试卷发下来，白色的卷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题目，熟悉的题型、常见的考点，换做平时，他总能静下心慢慢演算，可今天，所有的文字和公式都像是缠成了乱麻，钻进他的眼里，模糊又晦涩，怎么看都看不清晰。

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审题，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落在试卷上。

可笔尖刚落下，脑海里立刻又响起王橹杰那句句扎心的质问——

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？”

“你凭什么一笔勾销我们的过去？”

“我遗憾了整整两年！”

尖锐的话语反复回响，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，心口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力道不稳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

陈奕恒闭了闭眼，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，再次强迫自己专注题目。
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

无数次尝试，最终全部落空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考场里安静肃穆，其他同学都在奋笔疾书，笔尖不停，唯有他坐着一动不动，看着空白大半的试卷，满心无力。

坐在他斜前方的同学察觉到异样，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见他呆呆地望着试卷出神，眼底带着几分疑惑，随即又转了回去继续答题。

监考老师也注意到了状态极差的陈奕恒，轻轻走过来，站在他身侧看了几秒空白的试卷，低声提醒道：“这位同学，抓紧时间答题，还有不到四十分钟收卷了，别走神。”

温和的提醒声落在耳边，陈奕恒猛地回神，抬头看向老师，眼底满是慌乱，连忙点头。

陈奕恒握着笔，硬着头皮胡乱演算，脑子里空空荡荡，所有学过的知识点仿佛瞬间全部清零，模糊不清。

原本得心应手的理科公式，此刻怎么想都想不完整；简单的阅读理解，反复读三四遍都读不懂句意，作文题目摆在眼前，更是没有半点思路，心底空荡荡的，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
漫长又煎熬的考试时间终于结束。

“时间到，停笔收卷。”

随着监考老师的话音落下，全班同学纷纷停下笔，放下试卷。

陈奕恒僵硬地放下手里的笔，看着自己大半空白、寥寥无几答案的试卷，眼底彻底覆上一层灰暗。

就这样循环考了一天的试卷

甚至不用批改，他也清楚自己考得有多差。

这是他升入高二以来，考得最糟糕的一次，糟糕到近乎一塌糊涂。

试卷被一张张收走，周围响起同学们细碎的讨论声。

“这次题目还挺简单的，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分数。”

“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，我卡了好久才做出来。”

“还好还好，正常发挥，应该不会掉队。”

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传入耳中，衬得陈奕恒愈发狼狈落寞。

陈奕恒趴在桌面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桌，满心疲惫和沮丧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心里又闷又堵，旧的烦恼没解开，新的失意又接踵而至。

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，陈浚铭快步跑进来，径直走到他的座位旁，看着他蔫蔫的模样，满脸担忧。

他不怪王橹杰。

换做是他，被人莫名其妙分手、凭空消失两年，满心执念落空，也会不甘，也会想要一个答案。

他只是怪自己，怪自己太过懦弱，没有勇气坦白一切，只能任由所有人误会，任由自己被困在过往的牢笼里，无法脱身。

张桂源和王橹杰也随后走进教室。

王橹杰站在不远处，看着陈奕恒低落颓丧的模样，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还有难以消散的不甘。

他冷静下来，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重、太锋利了，肯定狠狠伤到了陈奕恒。

他想上前道歉，可脚步刚动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
心底的执念和心疼相互拉扯，让他进退两难。

张桂源走到两人身边，轻声开口缓和气氛。

陈奕恒点点头，没有多说一句话，默默拿起自己的书包，背在肩上，起身起身走出教室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留，独自一人，背影单薄又落寞，缓缓走出校园。

身后的三人看着他孤寂的背影，皆是满心无奈，却无人再敢上前打扰。

走出喧嚣的校园，傍晚的风依旧微凉，吹在身上，带不起半点暖意。

陈奕恒站在路边，看着来往的车流人群，只觉得世间热闹万千，唯独他孤身一人，满心荒芜。

很快，家里的黑色私家车缓缓停在他面前，司机师傅摇下车窗，温和地看向他：“小恒，放学了？快上车。”

陈奕恒应声点头，弯腰坐进后座，靠在柔软的座椅上，瞬间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，疲惫地闭上双眼。

司机师傅看着他低落的模样，眼底带着几分心疼，一边发动车子，一边轻声开口：“小恒，你最近在学校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？看着状态一直不太好。”

“我看你脸色很差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司机顿了顿，随即说出了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消息，“对了小恒，你爸妈昨天联系我了，说是看你最近成绩波动大，状态不好，专门给你请了一个家教老师，今天晚上就正式上门给你补课。
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，砸进陈奕恒的心底，瞬间激起层层烦躁。

他本来今天考试失利，心情糟糕到了极点，满心疲惫只想回家好好独处，平复心绪，不想被任何人打扰。

如今突然得知晚上还要补课，还要面对陌生的家教老师，紧绷的情绪瞬间濒临爆发。

“我知道你不想补课。”司机师傅耐心劝慰，“但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，马上就要高二冲刺了，他们担心你跟不上进度，落下功课。这次请的家教老师特别优秀，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，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，人品好、耐心足，教学也特别细致，很多学生都找他补课，效果特别好。

熟悉的字眼落入耳中，陈奕恒的心猛地一跳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下午楼道里偶遇的那张清隽眉眼。

他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，带着忐忑和慌乱。

司机继续说道：“这位老师时间特别紧张，很难预约，你爸妈费了好大功夫才约到他，你可别辜负长辈的心意，好好跟着老师学。”

陈奕恒靠在座椅上，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，混杂着一丝莫名的忐忑。

他讨厌突如其来的安排，讨厌陌生人闯入自己的生活，更讨厌此刻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
可他无力反抗。

从小到大，他的人生、他的学习、他的一切，都被父母安排得妥妥当当，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，只能被动接受。

车子一路平稳行驶，很快抵达独栋别墅家门口。

陈奕恒拖着满身的疲惫和烦躁下车，走进空旷安静的家里。

别墅很大，装修精致冷清，佣人礼貌地和他问好，家里却没有半点烟火气。

他一言不发，径直走上二楼，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反手关上房门，将所有外界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。

陈奕恒扔下书包，整个人瘫坐在床上，仰面躺着，望着纯白的天花板，心底的烦躁、疲惫交织在一起，缠成密密麻麻的网，将他牢牢困住。

一想到晚上要有陌生的家教老师上门，要被迫收起所有情绪、强迫自己学习，他就满心抵触，浑身不适。

他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，只想逃离所有的纷争、追问和压力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夜幕缓缓降临，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
就在他满心烦闷、昏昏欲睡的时候，一阵清脆、规律的敲门声，骤然在房门响起。

“咚咚咚——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