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界之中不存在朝暮更迭,恒久的浅白天光漫洒四方,没有落日沉渊,亦没有破晓黎明。
苏砚辞坐在光尘堆积而成的缓坡之上,目光遥遥投向那层薄如蝉翼的时序屏障。屏障的另一头,便是滚滚奔流、永不停歇的人间尘世。
隔着这一道无形壁垒,俗世的动静传递到此地,便被揉得格外轻柔。市井的车水马龙,凡人的嬉笑言谈,统统化作一团朦胧低哑的嗡鸣,若有若无地飘荡过来。
他们已经许久不再主动窥探凡尘百态。
只是偶尔,这些细碎微弱的人间余响依旧会穿透缝隙漫入虚界,轻轻提醒着二人——那些爱恨颠沛的过往,确确实实在人世间真实发生过。
陆寻寂在他身侧缓缓落座,衣料的边角轻轻擦过苏砚辞的手臂。虚界四季恒温,本无寒暑寒凉,他却依旧下意识地向着身旁之人微微靠拢。
“还在看那边?”
“只是听一听而已。”苏砚辞指尖捻起一缕漂浮的光屑,莹白细碎的光点在指缝之间四散消散,“不知道岁月流转到如今,世间是否还会有人记得我们。”
旧日故人早已轮回辗转,当年那场铺天盖地的冤屈,那些纠缠不休的争执与误解,尽数被流年缓缓冲淡。一代又一代世人降生老去,绝大多数轰轰烈烈的往事,终会被时间洪流掩埋。
或许还能在古籍残页、网络的偏僻角落寻到只言片语,几段模糊残缺的传闻。可再过悠悠千载,一切痕迹终将彻底归于虚无。
世间本就没有人,可以永久记住两个被命运碾碎的人。
陆寻寂垂眸,静静凝望屏障之外流转不停的人间浮光。
“世人记与不记,早就已经无关紧要。”
从前的他们拼尽一切,渴求真相公之于众,渴求洗去满身污名,渴求得到世间一句公正评判。为了这一份执念,不断抗争,满身伤痕累累。
而今立身于时序之外再回望前尘,旁人的褒贬评价,世俗的眼光议论,都已经隔了万重光阴,遥远得如同一场旧梦。
就算真相大白,也唤不回已经逝去的岁岁年华;旁人迟来的谅解,亦无法抚平刻在灵魂深处的旧伤。
苏砚辞低低轻笑,笑意浅淡,不带过多悲喜。
“是啊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他们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辩解、证明自己,不必困在世俗的眼光里面活着。心底积压的委屈、不甘与愤懑,都被虚界漫长的光阴慢慢消解。不是将伤痛彻底遗忘,只是再也不愿被过往的苦难裹挟束缚。
那些煎熬苦难真实存在过,却再也没有资格支配往后的余生。
远方的光阴海漾开一层层柔和细碎的波纹,缓缓向着岸边漫涌而来。
苏砚辞转头望向身侧的陆寻寂。少年眉眼一如记忆之中模样,那些在浩劫苦难里沉淀下来的疲惫沧桑,在这片永恒天地之间,被一点点抚平。
“我们挣扎抗争了这么久,兜兜转转,到头来,唯独留住了彼此。”
“这便足够。”陆寻寂迎上他的视线,语气笃定而安稳。
属于他们的人间篇章早已落幕。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,那些未曾实现的假设,来不及完成的心愿,全部留在了那个奔流不息的现世红尘。
在这里,没有悬而未决的旧案,没有伤人的流言蜚语,没有压在肩头的重重重担,更没有生老病死的无可奈何。
不必追赶飞逝的时间,亦不必惧怕突如其来的别离。
苏砚辞向后微微仰身,手肘撑在铺满光尘的地面,抬眼望向头顶亘古不变的浅白天光。
“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些普通日常。下班路上随手买下的奶茶,傍晚街头拂面的晚风,落雨之时,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归途。那些片段在当时,只当是平平无奇。”
这般细碎平凡的小幸福,曾经触手可及,最后却被命运无情夺走。
陆寻寂随之躺下身来,与他并肩而卧,肩膀紧紧相贴。
“在这虚界之中,我们可以将这些日子,重新复刻一遍。”
虚界没有真实的街巷闹市,没有世间的奶茶风物,但他们可以凭意念描摹出万物光景。可以造出黄昏裹挟的晚风,可以唤来淅淅沥沥的细雨,也能够幻化出街边路灯暖融融的光晕。
纵然并非真正的人间烟火,却能够专属于他们二人。
苏砚辞侧过头,恰好撞进陆寻寂深邃沉静的眼眸。
“就算只是复刻的替代品,也没有关系。”
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街道、晚风或是一杯奶茶,而是陪自己经历这一切的那个人。
屏障外侧传来的人间声响慢慢归于微弱,外面浮光依旧流转不息,那是无数陌生人的一生,或轰轰烈烈,或平淡安然。
而在这片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时序夹缝,苏砚辞与陆寻寂的故事,才刚刚开启属于他们的新篇章。
不必迎合任何人的期待,不必遵照谁书写好的命运剧本。
往后无穷无尽的漫长岁月,完完全全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