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清河,风里带着哨音。
“向日葵幼儿园”的牌子刚挂上去没几天,问题就来了。
起初是几个孩子上课时被隔壁的切割机声吓哭,接着是陆时予修电机时,被孩子们做游戏的尖叫声分了神,手里的电烙铁差点烫到裤腿。
这天午后,矛盾终于爆发了。
陆时予正在修一台脱粒机的变速箱,需要极高的专注度。隔壁院子里,苏建国正带着孩子们做“老鹰捉小鸡”,笑声、喊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,震得修理铺窗户嗡嗡响。
陆时予手里的扳手一滑,狠狠磕在齿轮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摘下护目镜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“爸,”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,“能不能让孩子们稍微安静点?这活儿得静心。”
苏建国正玩在兴头上,脸上红扑扑的,闻言眉头一皱:“安静?幼儿园不吵那叫幼儿园吗?那是图书馆!再说了,这才几点,才下午三点!”
“可我这机器急着要……”
“机器急还是孩子急?”苏建国嗓门大了起来,“晚棠好不容易办个园,你这一天天电钻电锯的,把孩子都吓跑了怎么办?”
“我是为了挣钱养这个家,养这个园!”陆时予也提高了声音。
两人僵持在院子中间,一个手里拿着扳手,一个手里拿着鸡毛掸子,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。
苏晚棠闻声从教室里跑出来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边是她的父亲,一边是她的丈夫。一边是孩子的未来,一边是家庭的生计。
“别吵了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颤抖,“都少说两句行不行?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苏建国哼了一声,转身进屋: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修个破机器跟供祖宗似的。”
陆时予看着苏晚棠委屈的脸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默默转身回了修理铺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,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苏建国在屋里生闷气,陆时予在修理铺熬夜赶工,苏晚棠一个人坐在堂屋,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。
她突然意识到,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硬拼在一起,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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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机出现在第二天清晨。
苏晚棠起床时,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奇怪的身影。
陆时予顶着两个黑眼圈,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,正在院子里比划。
“时予,你干嘛呢?”
“量尺寸。”陆时予头也没抬,“我昨晚想了一宿,这院子虽然大,但功能分区没做好。声音是直线传播的,只要挡住传播路径就行。”
他指着修理铺和幼儿园教室中间的那片空地。
“我打算在这里砌一道墙。”
“砌墙?”苏晚棠愣住了,“那院子不就小了吗?”
“不砌砖墙。”陆时予眼里闪着光,那是他谈论技术时特有的神采,“我打算用废旧的轮胎和空心砖,搭一道‘生态隔音墙’。轮胎里填土,种上爬山虎和月季,既能隔音,又能当景观。中间再留个门,平时关上,急事能开。”
苏晚棠看着图纸上那个巧妙的设计,心里一暖。
“那……爸那边怎么办?”
“我去说。”陆时予放下卷尺,认真地看着她,“昨天是我态度不好。这墙我来砌,但墙那边的‘软装’,得靠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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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苏建国背着手从外面溜达回来,看见院子里堆满了一堆废旧轮胎,陆时予正哼哧哼哧地往里面填土。
老头子停下脚步,哼了一声:“瞎折腾。”
陆时予直起腰,擦了把汗,递过去一根烟:“爸,您来看看这设计行不行。这墙砌起来,能挡大部分噪音。但孩子们上课要是动静太大,可能还得您费心。”
苏建国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没点火,背着手凑过去看图纸。
看了半天,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。
“这轮胎……哪来的?”
“废品站老刘那淘的,不要钱,我给了他一包烟。”
“哼,算你会过日子。”苏建国蹲下身,摸了摸那个轮胎,“这玩意儿软,孩子撞上去也不疼。”
“是啊。”陆时予顺势说,“爸,我想着,这墙砌好后,这边就是孩子们的‘探索区’。您手艺那么好,能不能给孩子们做点……那种不吵的玩具?”
苏建国眼睛一亮:“不吵的玩具?”
“对。比如那种木头的拼图,或者不用电的机械传动玩具。既能锻炼孩子脑子,又没噪音。”
苏建国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沉思片刻。
“不用电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当年在厂里,给厂幼儿园做过一个木制的小火车,齿轮咬合的,手摇的,一点声儿没有,孩子们可稀罕了。”
“那您再做一个?”陆时予趁热打铁,“做个更高级的。”
“行!”苏建国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“不就是静音玩具吗?难不倒我!我库房里还有几块好木料,回头我就动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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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,这个小院子里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。
东边,陆时予带着几个老街坊,像垒长城一样,把几百个废旧轮胎整整齐齐地码起来,填土、种树。
西边,苏建国关在储藏室里,刨花飞舞,锯木声此起彼伏,但这次,他是关着门干的。
苏晚棠则带着孩子们,在还没完工的墙边画画。
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,在白色的轮胎上画上太阳、花朵、还有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那道原本冰冷的“隔音墙”,渐渐变成了五颜六色的“涂鸦墙”。
终于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,工程竣工了。
苏建国神神秘秘地把孩子们召集到教室中间,拿出了他的“秘密武器”。
那是一个足有一米长的木制大卡车。
没有电池,没有马达。
苏建国摇动侧面的一个木柄,卡车的轮子缓缓转动,车斗还能自动翻转。
齿轮咬合的声音轻微而富有节奏,像某种精密的钟表声,一点都不刺耳。
“哇!”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。
“苏爷爷,这是什么呀?”
“这是‘大力士一号’。”苏建国得意地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全靠齿轮传动,不用电,也不吵人。以后咱们上课,就玩这个。”
孩子们一拥而上,围着那个大卡车爱不释手。
苏建国看着孩子们专注的眼神,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,那道轮胎墙上的爬山虎虽然还没长起来,但红色的、蓝色的轮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
陆时予站在墙那边,正隔着墙上的镂空花窗,朝这边竖大拇指。
苏建国嘴角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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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
苏建国给陆时予倒了一杯酒。
“那墙,”苏建国闷声说,“砌得还行。结实。”
“爸的手艺更好。”陆时予端起酒杯,“那卡车,比省城玩具厂卖的还好。”
“那是,”苏建国哼了一声,“也不看看谁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陆时予碗里。
“以后……我要是声音大了,你直接说。别憋着。”
“哎。”陆时予笑了,“爸,以后咱们商量着来。”
苏晚棠看着这两个男人。
一个固执倔强,一个内敛沉稳。
他们曾经像两个齿轮,咬合得生涩、刺耳。
但现在,经过摩擦、打磨、甚至碰撞,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最舒适的转速,开始平稳地转动起来。
窗外,月光洒在那道轮胎墙上。
墙这边,是读书声和笑声。
墙那边,是机器的轰鸣声和敲击声。
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不再是噪音,而是生活最真实的交响曲。
苏晚棠想,这就叫日子吧。
吵吵闹闹,修修补补,但终究是热热乎乎的。1
好耶,这章看得超舒服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