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定鼎四年,五月至六月。
五月初三。沈昭月听了探路队的报,当夜没睡。
惊晚在侧门站到二更。沈昭月案上摊着那张皮图,朱笔点了三个地方——坝子、盐井、茶山。
"娘。"
"嗯。"
"西南有盐。不用从荆襄运了。"
"不止。"沈昭月抬起头,"盐在西南,铁在岭南。茶在百越山里。三样东西都在南边。北边有粮、有马——雁门关的马场今年出了八十匹驹。东西南北凑齐了。"
"凑齐了什么?"
"凑齐了不靠人的本钱。"
沈昭月搁了笔。
"晚晚。大梁现在不靠任何人。粮自己种,盐自己煮,铁自己挖,茶自己采。打仗靠兵,兵靠粮饷,粮饷靠税。税基实了——清丈完了,十八万亩入册。国库五百六十万。太仓七年粮。朕什么都不怕了。"
惊晚看着她娘。
"你怕什么?"
沈昭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"怕你。"
"怕我?"
"你一个人去皇陵。一个人翻画册。一个人锁箱子。你把自己锁进去了。"
惊晚没说话。
"长辞走了,你活着。活着就别活成个影子。"
"我没——"
"你有。"
沈昭月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你婆母在岭南教人打铁。你爹在朝里理账。朕在宫里批旨。你呢?你干什么?"
惊晚攥着袖口。
"我——"
"你想清楚。"
沈昭月走了。惊晚站在侧门里。风从廊下灌进来,吹得灯晃了一下。
五月初八。惊晚没去皇陵。
她站在府里最高的那棵树下,站了很久。方头领在下面扫地,扫完了不敢走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娘说得对。"
"公主——"
"我把自己锁进去了。安走了,我替他看。看了四年。看了够了。但光看不做事,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"
方头领不说话。
"我要做事。"
"公主要做什么?"
"西南的盐。娘说盐在西南。我去。"
"公主——去西南?"
"不去西南。我管盐。户部的盐务归丞相管。我去找爹,让他分一桩盐务给我。不算干政——我管的是安的遗泽。荆襄盐引收归朝廷的时候安在。百越有盐井安没看见。我去管,算替他管。"
方头领愣了。
"公主。您要出府理事?"
"出府。理事。"
五月十二。沈鹤年听了她的话,茶碗搁在桌上没拿起来。
"晚晚。你要管盐务?"
"不是全管。一桩。西南盐井。探路队报了盐井,娘说就地取盐。但盐怎么煮、怎么运、怎么定价、怎么跟茶马互市并起来——这些要人理。爹你忙,娘忙。我来理。"
沈鹤年看着她。
"你懂盐务?"
"不懂。学。"
"你——"
"爹。安走的时候我十六。他说等我回来。我等了四年。等到了天下收全。但他没回来。我不能一辈子等。我要做事。做他没做完的事。"
沈鹤年沉默了很久。
"好。"
五月十五。旨下了。
不是惊晚拟的——沈昭月拟的。但沈鹤年加了四个字。
"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岁安公主惊晚,温良聪敏,持节坚贞。着协理西南盐务,勘盐井、定盐价、通盐道。凡事咨禀丞相沈鹤年。钦此。"
协理。不是主理。但能管。
惊晚接旨的时候跪在府里。方头领在旁边念的。念完了她起来,手是稳的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去库房。把画册取来。"
方头领去了。拿来。她翻开。第六十行空着。拿起笔:
"五月十五。协理西南盐务。娘下的旨。爹加的四个字——'咨禀丞相'。安。你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。我没等到你。但我等到事了。你的遗泽——荆襄盐引、百越盐井。我来管。替你管。不是影子了。是做事的人了。你看着。我替你做。一直替你做。"
写完。没锁。搁在桌上。
她拿起那把百越的刀——方头领擦过的,刀面亮了。拿布又擦了一遍。搁回箱子里。
五月廿二。第一桩事:盐。
惊晚去了户部。不是私访——是正经递了帖子,户部尚书在二堂见的。
"公主。盐务的档——"
"我要看西南的。探路队报的盐井位置、井深、卤水浓度。有没有人煮过?煮出来什么成色?"
户部尚书翻了半天才找出来。探路队回来交了一份口供,录了三页纸。
惊晚看了。盐井在两处。一处深,要打井三十丈。一处浅,十丈。浅的那口井卤水浓,煮出来盐白。深的没试过。
"浅的那口能煮多少?"
"口供说试煮了一锅。出了三斤盐。味正。不苦。"
"三斤一锅。一天能煮几锅?"
"灶没搭好。搭了灶能煮十锅。三十斤。"
"三十斤。一个寨子够吃。但运不出来——道没通。"
"道在修。"
"道通了能运多少?"
户部尚书算了算。
"从盐井到昆州大寨,走修好的猎场道,一天半。到荆襄,走水路加旱路,五天。到京里——"
"不用到京里。西南本地吃。多余的走水道运荆襄,补荆襄的盐引。"
惊晚站起来。
"我要去昆州。"
"公主——"
"不是现在。等道全通了。我先理账。盐井、灶、运道、定价。理清楚了再去。"
她走了。户部尚书站在二堂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方头领在门外等着。惊晚出来,太阳晒着。她眯了一下眼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热了。"
"公主。五月了。快六月了。"
"六月。娘在岭南。公公在雁门关。爹在朝里。我在户部。"
"公主。您真理事了。"
"真理事了。"
五月廿八。赵令仪第十六封信。
飞鸽。比上一封快了两天——道通了一段,鸽站多了一个。
"晚晚:路修好了。茶采了五百斤。压了砖。探路队回来了——说西南有盐井。好。盐在手里,西南就收了。跟岭南拿铁一个道理。我让人采了卤水试煮,出了盐。白的。不苦。阿岩他爹尝了,说比百越的岩盐好。"
惊晚看完。提笔回了一封。
第一封回信。写了半页:
"婆母:我协理西南盐务了。娘下的旨。爹准的。盐井的事我来理。道通了告诉我,我带人去。您煮的盐留一些,我到了要验成色。惊晚。"
写完。封了。给飞鸽带回去。
方头领看着她封信。
"公主。您回信了。"
"回了。第一封。"
"赵将军收到该高兴。"
"她不会高兴。她会说——该。"
六月初五。户部把西南盐务的档全调出来了。惊晚在府里支了张桌子,铺开。盐井位置、井深、卤水浓度、煮法、运道、定价——一样一样理。
方头领在旁边研墨。
"公主。这要理多久?"
"理到道全通。道通了就去。"
"公主。您真要去岭南?"
"不去岭南。去昆州。从昆州走猎场道进西南。"
"远。"
"安走的时候比这远。"
方头领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