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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探道

嫁与山河

大梁定鼎四年,三月至四月。

三月初二,西南探道的暗卫回来了。

不是一个人,三个。瘦,黑,裤腿撕了半截,鞋底磨穿了。惊晚在府里见的,方头领先拦了,看了腰牌才放进来。

"说。"

领头的跪了,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。跟上次阿木送的那张一样——鞣过的兽皮,薄,能卷。上面画了线,墨是炭灰调的。

"公主,走了一个半月。从昆州大寨往西,沿猎场旧道走了三天,进山。山里有条道——不是大路,是猎道。宽不过三尺,但能走马。走了七天,出了山,到了一片坝子。坝子里有寨子,小的,十来户,种苞谷,养羊。"

"道通吗?"

"通,但有三处要修。一处塌了,石头堵了。一处水冲的,沟深,要架木桥。一处太窄,要劈,劈了能走两车。"

惊晚展开皮图,猎场西面一条细线,弯弯曲曲,穿了两个山头,通到一片空白——西南。

"你们走了多远?"

"来回走了十二天,出去七天,回来五天——认路了快些。"

"见了人?"

"见了,坝子里的寨子。看见我们,拿了刀出来。没动手,我们亮了牌子——赵将军给的腰牌,刻了'昆州'两个字。他们看了,把刀收了。"

"收了?"

"收了,有个老头出来,说了几句话。我们听不懂,但他指了指山那边——西南方向,又指了指我们的腰牌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——知道昆州。知道大梁,不挡。"

惊晚把皮图卷了,交给方头领。

"送宫里。"

三月初八,沈昭月看了图。

手指点在那三个要修的地方。

"塌方、木桥、劈路。三处,修起来要多少人?"

工部侍郎算了算。

"塌方处要五十人挖三天,木桥要二十人架五天,劈路要三十人砍两天,合计一百人,十天。"

"一百人。"

"从昆州调,赵令仪手里有人。"

沈昭月看向惊晚。

"你婆母的人,让她派一百人修。修完了再探,探到西南坝子深处,摸清楚有多少寨子、多少人、产什么。"

"娘,西南产马?"

"产矮马,驮货的,不骑战。但能运粮运铁,茶马互市——拿茶换马,一匹马换多少茶?"

户部尚书想了想。

"市价一匹好马换茶二十斤,矮马差些,十斤。"

"十斤茶换一匹驮马,昆州有茶吗?"

"百越山里多野茶,阿岩他娘采的那种。"

"让赵令仪采,采了晒干,压砖。一百斤茶砖换十匹马,划算。"

沈昭月搁了笔。

"晚晚。"

"嗯。"

"西南不打,通了道,换了马,就是大梁的。"

"跟百越一样,拿东西换。"

"跟百越不一样,百越有昆部大的,要打。西南没有大的,散的。散的好办——给甜头就来了。"

三月十五,旨下了。

赵令仪接旨:派一百人修猎场西道三处险段。另采野茶五百斤,晒干压砖,备茶马互市。再派探路队二十人,沿修好的道往西南深入,摸寨子、人口、物产,绘图回报。

惊晚在府里听说的时候,方头领在院角种的那块地里拔草。

"公主,赵将军又要忙了。"

"娘闲不住。"

"她倒像——"

"像安。"

"公主?"

"安也闲不住,有事干才踏实。"

三月廿二,清丈田亩全国全量完了。

沈鹤年在朝会上报的数:全国清丈多出十八万亩,比预估的多三万。

"十八万亩。"沈昭月说,"三年后入册,一年多五万四千石。"

户部尚书补了一句:"加上新垦荒地——今年开春农户报的新垦,京畿三千亩,荆襄五千亩,中原诸道合计一万两千亩,全年新垦预计两万亩。"

"两万亩,三年免税。"

"是。"

"三年后入册,又多六千石。"

沈昭月算了算。

"太仓现有五年粮,各州常平合计两年。全国够七年,加上明年新入的——"

"八年。"

"八年够打两场西南,但西南不打。"

"不打。"

"不打就存着。"

四月初五,赵令仪第十四封信。

飞鸽,快。

"晚晚:修路的人派了,一百二十个——多二十个,怕不够。塌方处挖了两天,快通了,木桥在砍树。劈路最难,竹子多,砍不动。我让人带了刀去,快刀砍竹快。茶采了,阿岩他娘带了六个女人上山采的,三天采了一百八十斤,晒了压砖,粗的。"

惊晚看完。

"婆母采茶了,阿岩他娘带人采的,三天一百八十斤。"

"公主,赵将军把百越的女人也用上了。"

"化,打铁是化男人。采茶是化女人,男女都化了,就真成昆州人了。"

"公主,赵将军想得远。"

"她跟娘一样,想得远。"

四月十五,赵令仪第十五封信。

"晚晚:路通了,三处都修好了,探路队往西走了,带了一百斤茶砖、二十根铁条。说是换,能换什么换什么。阿岩打了五十根铁条了,带了三个徒弟。他爹——阿吉头人,现在天天来营里坐着,不说话,坐着看。"

惊晚看完。

"方头领,阿岩他爹天天来营里坐着,不说话,看着。"

"这是——"

"这是认了,认了娘,认了昆州,认了大梁。天天来坐着,就是告诉别人——我站赵大人这边。"

"公主,赵将军收了头人的心。"

"心收了,人就稳了。"

四月廿八,探路队回来了。

不是飞鸽——是人,两个瘦得脱了形,嘴唇裂了口子,惊晚在府里见的,方头领端了水,两人喝了才开口。

"公主,道通了。走五天出了山,到坝子。坝子里不止十来户——我们走了三天,见了七个寨子。大的三十多户,小的七八户。合计——两百多户,种苞谷、养羊、养马。矮马,小的,驮货的,我们拿茶砖换了。一砖换了一匹小马驹,他们要茶,不要铁。说铁打不了什么——苞谷地用不着刀。"

"茶换马,他们认茶。"

"认,有个老头——上次指路的那个,他说山那边还有寨子。更多,他没去过。但听说过,往西走十天,有个大点的坝子,有盐。"

"盐?"

"西南有盐,不是海盐,是井盐,山上打井,卤水煮的。"

惊晚手停了。

"方头领,西南有盐。"

"公主——"

"娘拿茶换马,拿盐换心。西南有盐,就不用从荆襄运盐过去了。就地取盐,盐在手里,西南就收了。"

"跟岭南拿铁一个道理。"

"一个道理,拿本地的东西换本地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