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定鼎三年,十一月至十二月。
十一月初三,第一场雪。
惊晚推开窗,细的,落在石板上,没积住。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,拿起画册,第五十七行空着,笔搁在砚台里,墨没干,她磨了两圈,拿起笔:
"十一月初三,初雪。安,京里下得小。你那边——阴山口该白了。岭南不下雪,娘和爹在猎场里走。阿岩在打铁,婆母拿铁换路,拿路换地。一圈一圈,你拿命换的阴山口,她拿铁换的岭南,不一样。但都是开道,你开的是北边的道,她开的是南边的道,道通了,大梁就通了。"
写完又锁了回去。
十一月初八,沈昭月下旨。
不是一道解是三道。
第一道:调安西将军韩烈率兵八千,从荆襄南下,走骑田岭水路,赴百越增援。
第二道:令赵令仪、顾振邦合兵一处,共领一万三千人,待韩烈到后,分两路南下——赵令仪领七千走猎场道,顾振邦领六千走水道,两路钳形,直取百越昆部大寨。
第三道:户部拨银十万两,随军南下,用于战后安抚——降者赏银,附者免赋三年。
惊晚在御书房里听完了三道旨。
"娘,八千加五千,一万三。"
"一万三,够了。百越散部落,没有正规军,最大的昆部也就一百多兵。一万三打一百多,碾压。"
"但路险。"
"路通了,猎场走通了,水道通了,你婆母拿半条命换的路。"
沈昭月搁了笔。
"晚晚。"
"嗯。"
"这一仗打完,百越就收了。"
"冬天打?"
"入冬打,瘴气轻,路干,兵走得动。"
"什么时候动?"
"韩烈十一月二十出发,你婆母那边十一月十五就动了。"
惊晚手攥紧了。
"娘十一月十五就动了?"
"先走,先占猎场深处等韩烈到了,两路合围。"
十一月十二,暗卫从岭南快马报来。
赵令仪动了,十一月十五出发——暗卫是十一月初十发的信,赵令仪提前三天动了。
"公主:赵将军拔营了七千人。带了两千斤铁料、五百石粮、火药三十斤,走猎场道,阿岩没跟——留在矿口守营,赵将军说他打铁比打仗有用。"
惊晚看完。
"阿岩留在矿口。"
"公主,赵将军留了后手。矿口不能空,阿岩守着,昆部不敢动。"
"娘算得清。"
十一月二十,韩烈出发了。
惊晚没去送,她站在府里最高的那棵树下,往南看,看不见,太远了。
方头领在下面说:"公主,韩将军走水路,快则二十天到骑田岭。"
"二十天。"
"到了就合围。"
"合围就打。"
"公主,这一仗——"
"这一仗娘等了八个月。"
十一月廿八,第一道战报。
不是韩烈的,是赵令仪的。
快马走山路,十二天到京,信纸沾着泥,边角有血。
"晚晚:猎场走通了,七千人走了五天,没遇阻,第六天到了猎场南口——昆部大寨在前面三十里,我派人去喊话了,让昆部降,头人没应,放了一箭,射在我盾上,没射进人,我让人把箭捡回来,折了,还了一箭——射进他寨门,钉在柱子上,没射进人,他怕了。"
惊晚看完,把信搁在桌上。
"方头领,娘喊话,昆部放箭,娘还了一箭,没射人,钉在柱子上。"
"这是——"
"这是告诉昆部,我能射进去,我没射,下次就不一定了。"
"公主,赵将军在吓他。"
"吓完了就打。"
十二月初三,第二道战报。
韩烈到了骑田岭,跟赵令仪的人汇了,七千加六千——一万三,合了。
沈昭月在含元殿接的报,惊晚没上殿,但沈鹤年出来跟她说了。
"合了,你婆母和你公公分两路——你婆母走猎场南口直插昆部大寨,你公公走水道绕到昆部后面,前后夹。"
"昆部多少人?"
"一百二十,散在寨子里,寨子筑在山上,石头垒的,不好打。"
"怎么打?"
"你婆母的法子——不攻寨,围,断水,昆部寨子上面没水源,水从山下挑,围住了,三天没水,他自己出来。"
"围了多久?"
"报上说初五开始围,现在初八了,三天了。"
"快了。"
十二月初八,腊八。
战报到了。
不是快马——是飞鸽,沈昭月养了信鸽,岭南线通了之后第一批飞回来的。
惊晚在府里接的,方头领从宫里带出来的——不是旨,是沈昭月让人抄了一份送来的。
"定鼎三年十二月初六,昆部降,围四日,水断。第五日头人出寨,跪于阵前,一百二十人尽降,无死伤,赵令仪受降。顾振邦部断后路,无漏,百越北面最大部落收,三十六小部落闻讯,遣人送礼者十一,余者观望,赵令仪、顾振邦驻昆部大寨,安抚降众,韩烈部回骑田岭守道。"
惊晚攥着纸,手抖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降了,没死人,围了五天,水断了,他自己出来跪的。"
"公主——没死人?"
"没死人,娘没杀人,围了五天,渴了五天,他自己跪了。"
惊晚把纸按在胸口。
"安,婆母收了昆部。没杀人,你拿命打的阴山口,她拿水围的昆部,不一样,但都赢了。"
十二月十二,沈昭月下旨:百越北面设昆州,隶荆襄道,赵令仪领昆州刺史,兼岭南安抚使,顾振邦回雁门关。
惊晚听说的时候在府里。
"娘不回来了?"
"赵将军没回来,她要镇昆州,安抚三十六部落。"
"公公回来了?"
"回来,北边要人。"
"娘留在岭南了。"
"公主,赵将军打完一仗,地收了,人服了,她得留着。"
"跟娘一样,打完不走,坐镇。"
"一个在京城,一个在岭南。"
"一个坐北,一个镇南。"
十二月廿二,冬至。
惊晚随驾去了太庙,第三次,礼服还是那件,她站在沈昭月身后,跟着跪。
出来时沈昭月在台阶上停了一步。
"你婆母立了。"
"娘立了。"
"昆州设了,百越北面收了,南面还有,但她站住了。"
"安说的,婆母比他能熬。"
"他说的对。"
沈昭月走了,惊晚站在台阶上,太阳晒着,冬至的太阳不高,但暖。
定鼎三年十二月三十,除夕。
惊晚在府里过的,方头领煮了饺子,白菜猪肉的,惊晚吃了十个,陈七放了鞭。
她翻开画册,第五十八行:
"除夕,第四年,安,娘收了昆部。没死人,围了五天,渴了五天,他自己跪了,娘留在岭南了,不回来了,昆州,她坐镇,你说过她比你能熬,你没说错,她拿水围的,你拿命打的,她赢了,你也赢了,大梁赢了,我还在,娘还在,婆母还在。一直看着,等全收了的那天,我替你看。"
写完又锁了回去。
窗外鞭声远了,雪没下,今年又是暖冬。
惊晚把画册搁回箱子里,拿钥匙锁了。走到院里站了一会儿,月亮没有,云厚。
风从南面吹过来,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