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定鼎三年,九月至十月。
八月廿八,顾振邦到了。
不是快马报的——是赵令仪的信里夹了一句,惊晚拆信的时候看见那行字,手顿了一下。
"你公公到了,走的水路,人晒脱了一层皮。带了火药一百斤,铁料五千斤,粮八百石。营里热闹了,他见了阿岩,说这小子手上的茧比他还厚。"
惊晚把信纸按在桌上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公公到了,八月廿八到的。带了火药、铁料、粮。"
"五千斤铁料——赵将军能打刀了。"
"不是打刀,是换铁。拿铁换人心,铁越多,换的部落越多。"
"公主,这是拿铁当银子使。"
"比银子好使,岭南没银子,有铁就有刀,有刀就能打猎,能打猎就能活。"
九月初三,赵令仪第九封信。
水道通了,信快了,十二天到。
"晚晚:你公公来了,营里添了火,他带的两千人散在矿口和岭道上,路守住了,昆部又来过一次——不是抢,是还债,带了一根铁条,还了欠的那根,没说话,搁下就走,我让人追了一步,喊住他,给了他一把打好的猎刀,他接了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"
惊晚看完。
"方头领,昆部来还债了,带了一根铁条,娘让人追了,给了一把猎刀。"
"这是——"
"这是恩,还债是理,给刀是恩,理加恩,他就回不去了。"
"回不去了?"
"他拿了娘的刀,回去跟部落说——大梁人给他刀,昆部头人听见了,要么杀他,要么忍,杀了他,娘有由头打昆部,忍了,他就成了娘的人。"
"公主,赵将军在下棋。"
"她跟娘一样,算五步。"
九月初八,沈昭月在含元殿议了一桩事。
不是军务,是盐。
荆襄盐引收归朝廷半年了,盐价涨了三成,百姓没闹——但有人在闹,不是百姓,是荆襄的商人,几个大盐商联名递了折子,说盐价太高,小民买不起。
沈鹤年在朝会上念了折子。
"涨三成是高了,但盐引收归朝廷,成本上来了,朝廷要养兵、修路、赈灾——钱从哪来?盐税是大头。"
户部尚书说:"可以降一点,降一成,朝廷少收,百姓少出。"
沈昭月说:"降一成,准,另拨银两万两,在荆襄设平价盐仓,穷户凭证买盐,半价。"
"半价?"
"半价,朝廷贴,贴得起。"
惊晚在御书房侧门听着。
散了朝,她走进去。
"娘,半价贴得起?"
"贴得起,国库四百八十万,两万两是零头,但名声值钱,百姓拿到半价盐,就认朝廷了。"
"荆襄刚收,民心不稳。"
"对,盐是日常,日常里收心。"
九月十五,中秋过了,赵令仪第十封信。
"晚晚:昆部头人来了,不是他儿子,是他自己,带了礼——三张好皮,一把旧刀,一袋豆,我见了,让他坐了,吃了饭,他吃了两碗,吃完他说了一句话:昆部不抢了,我说好,他说要铁,我说有,他说要多少,我说看你拿什么换,他想了想,说昆部的猎场归大梁走,我没应,说回去想。"
惊晚看完,把信搁在桌上。
"方头领,昆部头人来了,自己来的,说不抢了,要铁,拿猎场换。"
"猎场——那是昆部的地。"
"不是地,是路,猎场在矿口和岭南腹地之间,昆部让出猎场,大梁的兵就能从矿口往南推了。"
"这是拿路换铁。"
"拿路换铁,娘在想,想完就会应。"
"公主,赵将军要的是路,不是铁。"
"她拿铁换路,昆部拿路换铁,两边都觉得赚了。"
九月廿二,沈昭月下旨:准赵令仪以铁换昆部猎场通行权,另拨铁料一万斤南下。
旨到岭南,快马加水路,二十天。
惊晚在府里听说的时候,方头领在扫院子。
"公主,陛下准了。"
"准了好,娘拿到路了。"
"拿到路就能往南推?"
"不急,先走通,走通了再推。"
十月初一,寒衣节。
惊晚去了皇陵,亭子里凉,甲片在碑座上搁着,没动,百越的刀也在,惊晚拿布擦了擦,刀面上的锈没了——方头领前几日擦过。
"安,公公到了,婆母拿到昆部的猎场了,路通了,铁换路,娘说拿铁换人心,拿路换铁,一圈一圈转,婆母转得比你还快,你急,她不急,你拿命,她拿铁,不一样,但路是通的,你没走完的路她替你走了。"
她翻开画册,第五十六行:
"寒衣节,安,公公到了岭南,跟婆母汇合了,昆部头人来过,说不抢了,拿猎场换铁,婆母准了,一万斤铁南下,铁换路,路换地,地换心,一圈一圈,娘算得清,婆母也算得清,你们俩一个拿命开路,一个拿铁开路,路通了就好,你看着,一直看着。"
写完又锁了回去。
十月十五,京里冷了。
惊晚加了夹袄,月白的那件,领口的血渍快看不见了,她没换。
暗卫从岭南回来了,不是送信——是送一包东西,打开看,是一包茶叶,百越本地的,粗的,黑的。
"公主,赵将军让送的,说百越山里的野茶,阿岩他娘采的,赵将军说给公主尝尝。"
惊晚拿了一些放进茶壶里泡,然后倒一杯出来喝,苦的,涩的,但回甘。
"方头领,苦的。"
"公主,好茶都苦。"
"不是好茶,是野茶,但回甘。"
她拿布包了,搁在箱子里。
十月廿八,户部报:清丈田亩全国过半了。
沈鹤年在朝会上报的数:京畿全量完了,多三万亩,荆襄量了十八县,多两万五千亩,中原诸道量了一半,多出七万亩,全国合计多出十二万亩。
"十二万亩。"沈昭月说,"三年后入册,一年多三万六千石。"
"加上太仓——"
"七年变八年。"
"八年够打三场百越。"
"不打三场,一场打完。"
十月三十,赵令仪第十一封信。
"晚晚:猎场走通了,你公公带人走了三天,没遇阻,昆部的人远远看着,没动手。阿岩他娘又送了茶——就是你喝的那批,她说山里多的是,我让人采了二十斤,送京里。"
惊晚看完。
"娘说山里多的是,让采了二十斤送京里。"
"公主,赵将军在岭南扎下根了。"
"根扎下了,就等冬天了。"
"冬天?"
"冬天娘动手,猎场通了,路有了,兵够了——公公带了两千,加上娘的三千,五千人,五千人走猎场往南,能推到百越南部。"
"公主,陛下说了冬天打?"
"没说,但娘在准备,猎场、铁、路——全是冬天打的铺垫。"
惊晚把信折了,搁在箱子里。
窗外十月末的风凉了,方头领换了棉帘。
惊晚站在廊下。
"方头领。"
"在。"
"快冬天了。"
"公主,冬天远着呢,还有一个月。"
"不远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