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二十年,二月初四。
天还没亮透,惊晚就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声。京城的二月风硬,刮在窗棂上嗡嗡响,像有人在拿指甲刮木头。她披了衣裳下地,赤脚踩在砖面上,凉意从脚心窜上来。
画册搁在案角,翻开的那页朝上,第十行"遇伏了。我知道"五个字墨色还新,笔锋收得急,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。
她没穿鞋,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第十一行落了四个字——
"鸽子不来了。"
笔搁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。她没管。
青禾端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光着脚站在砖地上,碗往案上一搁就蹲下去拿鞋。
"郡主,地上凉——"
"不凉。"
"凉的。"青禾把鞋套她脚上,手碰到她脚背,缩了一下,"冰的。"
惊晚由她套着,眼睛盯着窗外。
"今天初四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正月初十第一只。十五第二只。廿二第三只。二月初一第四只。初七第五只——陈七写的。"
"嗯。"
"七天一只。最多隔七天。"
"腊月雪大,驿站也慢——"
"鸽子不走路。"惊晚说,"鸽子飞。"
青禾不说话了。
惊晚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搁下。
"不喝了。"
"才一口——"
"不喝了。"
青禾把粥端出去,在门口站了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惊晚已经坐回案前,盯着画册上那行"鸽子不来了",像要把纸盯穿。
二月初五。
没来。
惊晚没去书房等。她坐在正堂廊下,看着院里的老槐树。鸽子落在那棵树上三次了——正月初十、十五、廿二。树杈上有个窝,灰的,枯枝搭的。她让人别动那个窝。
今天鸽子没来。
风把槐树枝吹得晃,窝跟着摇。
惊晚看了半天,站起来回屋了。
二月初六。
还是没来。
沈昭月下午过来的时候惊晚在书房里擦东西——擦玛瑙。拿湿布裹着,拇指摁着转,转一圈换一面。玛瑙被她擦得发亮,红的,透光。
"擦了多少遍了?"沈昭月站在门口。
"第三遍。"
"昨天擦了两遍。"
"今天第三遍。"
沈昭月走进来,在案对面坐下。惊晚没抬头,继续擦。
"鸽子的事——"
"我知道。"惊晚说。
"你知道什么?"
"我知道没来。"惊晚把玛瑙翻了个面,"初七到现在,十天了。陈七的纸条说'归期未定'。归期未定不是死期。但他该传信。"
"飞鸽传书冬天容易丢。"沈昭月说,"鹰隼多。风大。飞着飞着被叼了——"
"腊月的鸽子都到了。"惊晚截断她,"腊月初八出京,十二到大同,十七入阴山口。腊月里雪比现在大。四只鸽子,一只没丢。"
她把玛瑙搁下,拿起铜扣。
"腊月的鸽子能到,二月的到不了?"
沈昭月攥着袖子没说话。
惊晚拿布擦铜扣。铜扣上刻着"羽林卫"三个字,她擦"羽"字的那一笔,擦了三遍,铜绿没擦干净。
"你也在算。"惊晚说。
"算什么?"
"算日子。"惊晚抬头看她,"你也在算鸽子该哪天到。你算的和我一样。"
沈昭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在算。"她说。
"塘报呢?"
"塘报从大同府走驿马到京,正常八天。加急五天。"
"他二月初一出的哨。今天初六。五天了。"
"加急五天。正常八天。"
"初八。"惊晚说,"初八塘报该到。"
"初八。"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惊晚低头擦铜扣,擦到"林"字中间那一竖,布角勾进刻痕里,拽了一下才出来。
二月初七。
没来。
惊晚没擦东西了。她坐在书房里,把顾长辞寄回来的所有东西摆出来——玛瑙、铜扣、头发、布囊、匕首。一样一样摆到案上,排成一排。
青禾进来添炭,看了一眼就出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惊晚把东西收起来,装回匣子。装的时候布囊的带子打了结,她解了半天才解开,手指甲劈了一小片,没在意。
二月初八。
塘报没到。
惊晚天没亮就起来了,坐在书房里等。等了一整天。到傍晚沈昭月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坐着。
"没到?"沈昭月问。
"没到。"
"再等一天。"
"八天了。"
"加急五天。正常八天。今天刚好第八天。"
"加急呢?"
"加急今天也该到了。"
惊晚攥着袖子。
"明天。"她说,"明天不到我就去将军府问。"
"问什么?"
"问兵部有没有塘报。"
沈昭月没拦她。
二月初九。
塘报还是没到。
惊晚一早去了将军府。
顾振邦不在。赵令仪在。惊晚站在正堂门口,赵令仪从里头迎出来,脸上没表情。
"没消息。"她说。
"兵部呢?"
"没递到。"
"为什么没递到?"
"不知道。"赵令仪说,"振邦今早去了兵部,还没回来。"
惊晚站在台阶上没动。
"搜检呢?"
"什么搜检?"
"振邦叔正月里派的搜检。三拨。"
赵令仪攥着袖子。
"第一拨正月十六派的,走到阴山口回来了,说雪太大过不去。第二拨——"
"第二拨什么时候派的?"
"正月二十。"
"今天初九。二十天了。"
"没回来。"
惊晚闭上眼。
"没回来就是还在找。"
"没回来也可能是——"
"别说了。"惊晚睁开眼,"没回来就是还在找。"
赵令仪没接话。
惊晚转身走了。
二月十一。
将军府来人了。
老管家跑得气喘吁吁,站在长公主府门口,弯着腰喘。
"郡主——夫人让您过去——塘报——塘报到了——"
惊晚从书房里冲出来。
她跑过三条街,到将军府的时候鞋尖踢在门槛上,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没摔。
赵令仪站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一张纸,指节发白。顾振邦不在——还在兵部没回来。
"塘报。"赵令仪说。
惊晚走过去。
薄薄一张纸,兵部八百里加急的封皮,拆了。里面墨笔写着:
"永昌二十年二月初一,北线阴山东麓,羽林卫游击将军顾长辞率部断后,阻北狄中军。激战一日,毙敌百余。我军阵亡——"
后面划了一道。改了。
"阵亡三十六人。余部撤回大营。"
惊晚看着那行字。
"断后。"她说。
"二月初一。"赵令仪说,"他鸽子说的'战',就是这一仗。"
"毙敌百余。"
"阵亡三十六。"
三十六个人。四十个人出去的,折了三十六个。剩四个。
"还有四个活的。"惊晚说。
"塘报没写活了几个。"赵令仪说,"只写了阵亡数。"
"没写阵亡名单?"
"没写。"
惊晚把塘报翻过来看背面。空的。
"断后。"她念了一遍,"他带的四十个人,断后。阵亡三十六。四个活的。"
她把塘报搁在案上。
"他还在四个里面。"
"他还在。"赵令仪说。
窗外风刮过来,吹得窗棂响。惊晚站在案前,手指按着塘报边角,按得纸面凹下去一块。
"二月初一打的。"她说,"今天十一。十天了。"
"塘报走了十天。"
"他断后走了十天了。"
两个人站在书房里,谁都没说话。
二月十二。
惊晚坐在书房里,画册翻开,第十一行"鸽子不来了"下面空着。她拿起笔,写了第十二行:
"塘报到了。二月初一断后。阵亡三十六。你还在。"
写完笔搁下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三十六个。"她念了一遍。
四十个人出去。阵亡三十六。活了四个。
他活着。塘报没写他死了。没写名字就是没死。
她把画册合上,抱在怀里。
二月十三。
顾振邦回来了。
从兵部回来,脸上灰扑扑的,胡子冒了一层。惊晚在将军府正堂等着,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。
"叔父。"
顾振邦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走到主位坐下。赵令仪端了茶进来,他没接。
"搜检呢?"惊晚问。
"第二拨没回来。"顾振邦说,"兵部不让再派了。"
"为什么?"
"阴山口大营要整编。搜检的兵调回来守营。"
"调回来就不找了?"
"不找了。"
"他不找了?"
顾振邦看着她。
"丫头。"他说,"塘报写了。断后。阵亡三十六。活了四个。没写名字。没写名字不一定是活的。"
"没写名字就是没死。"惊晚说。
"也可能是死了没认出来。"
惊晚攥着袖子。
"他没死。"她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他答应过我的。"
顾振邦沉默了。
"丫头。"他说,"你听叔父一句——阵亡三十六,活了四个。四个里面有没有他,不好说。兵部那边——"
"兵部怎么说的?"
"兵部说等后续塘报。"
"后续塘报什么时候到?"
"不知道。"
惊晚站起来。
"那我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鸽子。"惊晚说,"塘报十天前的。鸽子如果还活着——他会写。"
她走了。
二月十四。
没鸽子。
惊晚没去将军府。她坐在书房里,把画册翻开,从第一行念到第十二行。
"等我。"
"明年。"
"你不回来我去找你。"
"我学会断后了。"
"你答应过我的。"
"两年了。"
"我去接你。"
"我走了。"
"到了。"
"勿念。我念。"
"遇伏了。我知道。"
"鸽子不来了。"
"塘报到了。二月初一断后。阵亡三十六。你还在。"
十三行。
她拿起笔,在第十三行写了:
"等。"
一个字。写完搁笔。
二月十五。上元节。
京城放灯。满城灯火,长街两边挂满了纱灯、纸灯、琉璃灯。青禾在院子里挂了两盏,红的,写着"平安"两个字。
惊晚坐在书房里,没出来看。
画册翻开,第十三行下面空着。
她没写。
二月十六。
将军府又来人了。
这次是顾振邦的亲兵,骑马来的,满头汗,盔上结了霜。
"郡主——大人在兵部——让小的来传话——"
"说什么?"
"第二拨搜检回来了。"
惊晚站起来。
"几个人?"
"两个。"
"八个出去回来两个。"
"两个。"
"人呢?"
"在兵部。"亲兵说,"大人审了一晚上。小的只听见几句——说阴山东麓找到了火堆,烧过的。还有——"
他停了。
"还有什么?"
"还有血。"亲兵咽了一下,"说雪里有血。很多血。"
惊晚攥着袖子。
"人呢?活的还是死的?"
"没说。"亲兵摇头,"大人没让说。只让小的来传——说搜检找到了地方,但人不在那。往东走了。"
"往东。"
"往东。雪里有马蹄印,往戈壁方向。"
惊晚闭上眼。
往东。戈壁。
他往东走了。走不动了还往东走。
"安。"她念了一遍。
"郡主?"
"没事。"惊晚睁开眼,"回去跟振邦叔说——我知道了。"
亲兵走了。
惊晚坐回案前。画册翻开,第十三行下面,她拿起笔写了第十四行:
"搜检找到了。往东。你还走。"
写完她把画册合上,抱在怀里。
窗外上元节的灯还亮着,远远传来爆竹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