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九年,四月下旬。谷雨。
雨下了三天没停。京城街道泥泞,车马难行,各家府门前的青石台阶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第九只鸽子之后,第十只迟迟不来。
赵令仪不等人了。她开始自己喂鸽子——把将军府鸽舍里剩下的三只都养得肥肥的,每天放出去飞一圈再收回来,怕它们到关键时刻飞不动。
灰羽那只最老,飞了六年,翅膀上旧伤多,飞回来总要歇半个时辰。白翅那只最快,但右翅的伤还没好利索,飞得歪。最后一只花翅的,年纪最小,没出过远门,赵令仪不敢用。
"三只。"她站在鸽舍前,数了一遍,"三只。"
惊晚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鸽舍旁边,拿碎米喂鸽子。
"赵姨母。"
"来了。"赵令仪没回头,手里的米一把一把撒出去。
"第十只还没到?"
"没。"
"会不会——"
"别问。"赵令仪撒完最后一把米,拍了拍手,"进来坐。"
两个人进了屋。顾长辞的书房还是老样子,书案上《孙子兵法》翻开着,画册在最底层,惊晚写的"我等你画完"压在底下。
惊晚没去翻。她站在书架前,手指划过书脊。
"赵姨母,你说他写'惊晚——'后面是什么?"
赵令仪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茶杯。
"不知道。"
"你猜呢?"
"我猜不着。"赵令仪放下杯子,"他心里的话不跟我说。他跟你说。"
惊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"他要是写完了,会写什么?"她又问了一遍。上次问过,赵令仪没答。
这次赵令仪答了。
"我猜——"她看着窗外的雨,"大概是'等我回来'。"
惊晚的手指停了。
"他每次都写'勿念'、'别怕'、'等我回来'。"赵令仪说,"他写不出别的。十七岁的半大孩子,心里就这点东西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"但我儿子嘴笨,写不出来不代表没有。"
丞相府里,沈昭月收到了太师那边第二封回信。
还是周主事送来的,这次没装春帖,装在一卷废奏折的夹层里。字比上次多:
"书在,人亦在。问何时取。又:陛下近日召国师入宫问天象,留了半日。恐有动作。"
沈昭月看完,把纸条烧了。
"陛下召国师。"她念了一遍。
沈鹤年坐在对面,脸色不好看。
"问天象。"
"问天象是幌子。"
"嗯。"
"他怀疑了?"
"不一定。"沈鹤年摇头,"也可能是试探。陛下这个人——"他压低声音,"疑心重,但不轻易动手。他动一个人之前要先试三回。"
"试了什么?"
"第一回,年前把老顾留在京畿没调出去。第二回,把长辞塞进羽林卫先行营送前线。第三回——"
他停了。
"第三回是什么?"
沈鹤年看着她。
"第三回,陛下上个月在朝会上提了一嘴——说长公主府的岁安郡主年纪不小了,该定亲了。"
沈昭月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
"定亲。"
"嗯。当着六部的人提的。没点名,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说的是谁。"
"他拿我女儿试。"
"嗯。"
沈昭月闭上眼。
"鹤年。"
"在。"
"你帮我查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陛下最近见了哪些人。内廷的、外朝的,一笔一笔列出来。"
"你要干什么?"
"我要知道他第三回试完了准备干什么。"
沈鹤年站起来,走了。
沈昭月坐在桌前,把烧剩的纸灰拨进香炉里。
定亲。
她女儿十五岁。父皇当年跟她说过的——她孩子的婚事要他定。他没定。他死了。
现在她弟弟要定。
她攥紧了手指。
四月廿三,第十只鸽子到了。
雨停了,天阴着,鸽子从北边飞回来,浑身湿透了,落在桩上的时候抖了半天翅膀才站稳。
灰羽那只。最老的一只,飞了六年的那只。
赵令仪解竹筒的时候手是干的,但信纸是湿的。不是雨——是血。
信纸浸了血水,墨迹洇开了一大半,能认的字不多:
"四月初七,第七仗。隘口……(此处洇没)……退了。十一人剩……(洇没)……左臂……(洇没)……惊晚——"
又断了。
但这次断的不是纸不够。是写的人手抖了,墨糊成一片,后面什么都看不清。
赵令仪把信纸摊在桌上,对着光看。
能认出来的字:四月初七、第七仗、隘口、退了、左臂。
还有"惊晚"两个字,在最后,墨最浓,像是使劲写的。
中间洇没的那几行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"十一人剩"后面——她看了很久,认出一个字。
"四"。
十一人剩四。
赵令仪的手撑在桌面上。
"四个人。"她对着空气说。
四个人守隘。十一人剩四个。
她把信纸折好,没放进匣子。搁在桌面上,摊着。
惊晚来了,站在门口。
"赵姨母。"
赵令仪没抬头。
"第十只到了。"
"嗯。"
"他写的什么?"
赵令仪把信纸推过去。
惊晚接过去,看着洇开的墨迹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"十一人剩四。"
她念出来。
声音没抖。
"四个人。"她又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信纸放下,放在桌上,跟赵令仪并排站着。
"赵姨母。"
"嗯。"
"他活着。"
"嗯。"
"活着就行。"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"赵姨母,你那三只鸽子——哪只最快?"
"白翅。"
"还能飞吗?"
"能飞。但翅膀有伤。"
"够飞回来就行。"惊晚说,"他写不完的,让他放鸽子。别等墨了。"
赵令仪看着她的背影。
十五岁的郡主,脊背挺得直直的,一步没回头。
夜里沈昭月来了一趟。
赵令仪把信纸给她看了。
沈昭月看完,没说话。把信纸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——沈鹤年列的名单,陛下最近见的人。
"你看。"她说。
赵令仪接过去。
名字不多。内廷的:两个太监,一个御医。外朝的:兵部尚书,礼部侍郎,还有——
"鸿胪寺卿?"赵令仪抬头。
"嗯。"沈昭月点头,"鸿胪寺管藩国朝贡和亲。你猜他见鸿胪寺卿干什么?"
赵令仪攥紧了名单。
"和亲。"
"和亲。"
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"不是惊晚。"沈昭月说,"还没到那一步。他现在只是在铺——鸿胪寺卿管的是流程,他先摸清楚流程,等要用的时候直接走。"
"那什么时候用?"
"等北边打完。"沈昭月说,"等北狄退了,或者——等北狄打赢了。"
"打赢了也要和亲?"
"打赢了更要。"沈昭月冷笑,"打赢了送个公主过去叫'怀柔'。打输了送个公主过去叫'纳款'。横竖都是送。"
赵令仪把名单搁在桌上。
"昭月——"
"令仪,你那三只鸽子。"沈昭月看着她,"能不能飞到阴山口?"
"灰羽能。白翅翅膀有伤,够呛。花翅没出过远门。"
"灰羽。"
"嗯。"
"你给它备个竹筒。空的。"
"干什么?"
"不干什么。"沈昭月站起来,"万一哪天要用呢。"
她走了。
赵令仪坐在桌前,看着摊开的信纸。
洇开的墨迹里,"惊晚"两个字最清楚。
她拿起笔,在信纸边上写了一行字:
"鸽子在。写不完就放。"
然后她叫人把灰羽鸽子抓来,竹筒绑上去,空的,没放信。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