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昌十九年,四月。
清明。
长公主府正堂设了先帝和先皇后的灵位。沈昭月带着惊晚在家祭拜——皇家陵寝非祭日不得擅入,她没请旨。牌位是先皇后生前旧物,先帝的那块是先皇后留下的,搁在府里祠堂十六年了。
惊晚跪在蒲团上,对着牌位烧纸。
火苗舔着纸钱边角,灰烬飘起来,被穿堂风一卷散了。
"外祖母。"她说,"我十五了。"
风把声音吹薄了。
"长辞在北边打仗。他给我带了玛瑙,还没送到。他说回来给我挑好的。"
她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里。
"娘说快了。我不知道什么快了。"
她跪着没动。
"外祖母,你当年跟娘说'护弟'。娘护了十六年。我看见她昨晚用手盖住那两个字。"
火灭了,灰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熄了。
"我不懂为什么。"她低着头,声音闷在胸口,"但我怕。"
沈昭月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手搭在女儿肩上,没按下去,就搁着。
将军府那边,赵令仪替顾振邦去了城东顾家坟地。
公公的碑前她倒了酒,一杯洒在碑前,一杯自己喝了。烈酒辣进嗓子,她眼眶一酸。
"爹,长辞在前面打第六仗了。没死。伤了,但没死。"
风从坟地里穿过去,纸幡哗啦响。
"你孙子比你当年还愣。十七岁带二十五个半大孩子挡三万人。你当年十七岁在干什么?在老家种地吧。"
她又倒了一杯,洒了。
"老顾也伤了。右肋一箭。他不说,兵部塘报上写的。他这个人跟你一样,打死不说。"
最后一杯洒完,她站起来。
没去赵家祖坟。娘家兄弟在,不用她跑。她回了将军府,坐在后院信桩底下,等鸽子。
灰羽鸽子在桩上缩着脖子,铜环碰木桩,响了一声。
第九只鸽子在清明后第三天到了。
不是灰羽。是白翅那只,右腿铜环刻"甲"字——最快的那只。但这次飞得慢,落在桩上的时候翅膀耷拉着,赵令仪一看,右翅根部多了一道口子,像是被箭擦的。
信纸比前几封短,字也少。
"三月廿六,第六仗。惨。折七人。余者十一。北狄增兵,左贤王亲至。我部退守阴山口第三隘。粮草将尽。惊晚——"
断了。
写到"惊晚"两个字,后面没了。
竹筒里就这么多纸。
赵令仪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对着光看,没有夹层。
只有"惊晚"两个字。
她攥着信纸站在信桩底下,站了很久。
灰羽鸽子在旁边歪着头看她。
"十一个人。"她对着鸽子说,"四十个剩十一个。"
鸽子叫了一声。
丞相府里,沈鹤年把兵部塘报汇总搁在桌上。
"十一人。"沈昭月重复了一遍。
"羽林卫先行营,四十人出京,现在能打的十一人。折了十五,重伤转后方九,病了五。"
"顾长辞呢?"
"活着。左臂旧伤又裂了一次,军医说这次得养。但他没退。"
"没退?"
"没退。中军让他把残部并入别营,他没并。带着十一个人守第三隘。"
沈昭月闭上眼。
"十一人守隘。"
"正常建制,一营三百人守三天。十一人——"沈鹤年没说下去。
"说。"
"一天都悬。"
沈昭月睁开眼。
"陛下什么意思?"
"赏了。追封阵亡十五人为校尉,赐银五百两。顾长辞晋游击将军,正三品。"
"赏了。"沈昭月笑了,笑得比上次还冷,"十五个人换了个正三品。他倒是越赏越起劲。"
"昭月——"
"鹤年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第三隘的地形图,帮我弄一份。"
沈鹤年看着她。
"你要地形图干什么?"
"我想知道我外甥女婿带十一个人守的地方,长什么样。"
沈鹤年走了。
夜里惊晚没睡。
她坐在榻上,把匣子打开。四十二张糖纸,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到第三十八张的时候手指停了——那张叠歪的。
布囊拿出来,珠子攥在手里。"安"字转过去,转过来。
画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。
"我等你画完。"
翻到前面。一页一页。七岁,八岁,十岁,十二岁,十三岁。每张底下两个字。
翻到最后一页画过的——"好看。"
合上,放回去。
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底层。朱雀军旧档还在。翻到第三页,行军布阵图。密密麻麻的线。
她看不懂。但她一页一页翻,一页一页看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背面——
"护弟。"
两个字。
她母亲的手掌心盖过的地方。
她把旧档合上,坐在地上靠着柜子。
窗外春夜的风不冷了。但吹在脸上还是凉的。
她攥着布囊。
"你先回来。你先回来,剩下的我不管。你先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