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亚斯特的过往
元旦过后,福斯特家的人陆续走了。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壁炉里偶尔传来的木柴噼啪声,和院子里积雪融化后滴水的声音。洛琛安站在二楼的走廊上,看着佣人们把圣诞灯一串一串地拆下来,忽然觉得这个宅子空得有点吓人。
洛琛安和亚斯特开车回城的路上,雪已经停了。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,远处的山线像一条淡墨勾勒的轮廓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亚斯特开着车,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握着洛琛安的手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握,而是自然而然地,五指扣在一起,搁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。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,低音贝斯的声音闷闷的,像心跳。
洛琛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,忽然问:"你上次说的那个门——后来呢?"
亚斯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"什么后来?"
"就是你小时候发烧那次。"洛琛安说,"门被锁了。后来……你爸妈回来了吗?"
亚斯特转回头看路。沉默了大约半分钟,他才开口。车里的爵士乐换到了下一首,萨克斯的声音悠悠地飘着。
"第二天早上回来的。我妈路过我的房间,推开门看了一眼,说'烧退了吗'。我说退了。她说'那就好,我约了人吃早饭',然后就走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账单。但洛琛安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——指节微微发白,然后又松开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洛琛安现在太了解他了,一眼就看到了。
"福斯特家的人,"亚斯特继续说,"不太擅长表达感情。我爷爷是白手起家的那一代,他教会我爸的是——强者不需要软肋。我爸又把这句话传给了我。"
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点自嘲。
"所以从小到大,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: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难过。因为你难过的时候,没有人会来。你只会变成一个——弱点。"
洛琛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他想起亚斯特平时的样子——在学校里永远游刃有余,面对谁都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。他以为那是天生的从容。原来不是。那是一层壳,一层他穿了二十年的、刀枪不入的壳。壳下面是什么,没有人看到过——除了他。
"那你为什么……"洛琛安斟酌了一下,"为什么对我不一样?"
亚斯特把车驶出高速匝道,在红灯前停下来。他转过头看着洛琛安,目光很认真。红灯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色。
"因为你跟我不一样。"他说。
"哪里不一样?"
"我是把门关上了。"亚斯特的声音很低,"你是——门还开着。"
红灯变绿。亚斯特转回头,继续开车。车里的爵士乐换到了下一首,是一首更慢的曲子。
"那天晚上在露台,"他说,"你站在那里,冷风吹着你的脸,你明明在发抖,但你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我那时候就想——这个人,他已经掉到泥里了,但门还没关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不想看到你把门关上。"
洛琛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他赶紧别过脸,假装看窗外。窗外是连绵的雪原,一望无际,白得刺眼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可怜的人。走投无路、家道中落、蹲在路边哭——他把自己放在一个"被拯救者"的位置上,甚至有些时候,他会因为这种姿态而隐隐自卑。但亚斯特刚才说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从来没注意过的那扇门。
亚斯特不是因为可怜他才靠近的。亚斯特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光——那点在泥里也没有熄灭的光。亚斯特怕的不是他过得苦,怕的是有一天他也会像自己一样,把心门关上,变成一个无坚不摧但也毫无温度的人。
"那你呢?"洛琛安的声音有点哑,"你现在——门还关着吗?"
亚斯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,熄了火。然后他转过身,在昏暗的车库灯光里看着洛琛安。车库的灯管有一点闪烁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"以前关着。"他说,"后来有个人跑到我面前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"
他伸手,指尖轻轻擦过洛琛安的脸颊。指尖是凉的——因为刚握过方向盘。
"他很吵。又娇气又倔强,受了委屈不肯说,饿了也不喊,非要我自己发现。"亚斯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"但他推开了那条缝。"
洛琛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他不是爱哭的人——至少他以为自己不是。从家道中落到现在,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但此刻他坐在车里,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,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,止都止不住。
亚斯特伸手把他拉过来。洛琛安趴在他肩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无声无息,但眼泪把亚斯特的衬衫洇湿了一片。
"你哭什么。"亚斯特拍着他的背,声音里带着笑意,但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"我没哭。"洛琛安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嘴硬。
"好好好,没哭。"亚斯特纵容地说。
他们在车里坐了很久。直到车库的灯光因为长时间没有车辆移动而暗了一度,洛琛安才从亚斯特肩上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。
"亚斯特。"他吸了吸鼻子。
"嗯。"
"你以后有什么事,不要一个人扛。"他说,"你觉得难过也好、害怕也好、做噩梦也好——你跟我说。"
他看着亚斯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以前没有人给你开门。但现在有了。"
亚斯特看着他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光,而是一种更深处的、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终于裂开一道缝的光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吻了吻洛琛安的额头。
那个吻很轻,很温柔,像雪落在手背上。
洛琛安伸手抱住了他。"那以后,我给你光。"
亚斯特的手臂收紧了。他把下巴抵在洛琛安的发顶,闭上眼睛。洛琛安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点温热的湿意——很轻,很快就干了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。
他知道这个在外面永远无坚不摧的男人,在他面前,终于卸下了一寸铠甲。
回到公寓后,洛琛安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——他打开了自己的画板,开始画亚斯特。
不是那种正式的、完成度很高的作品。他只是随手勾勒,线条不算精准,但每一笔都带着温度。他画亚斯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侧脸,画亚斯特打篮球时汗水滑过下颌线的弧度,画亚斯特在厨房煮面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,画亚斯特睡着时松开的眉头。他画了一张又一张,画板上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。
他画到凌晨三点。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。桌上的咖啡凉了,但他没注意到。
亚斯特从卧室出来倒水喝,看到他还坐在画板前,走过去从背后看了一眼。
画板上是一幅素描——一个高大的男孩坐在窗边,窗外是冬天的树。男孩穿着宽松的卫衣,手肘撑在窗台上,侧脸对着光。他没有穿铠甲,也没有戴面具。他只是一个看起来很累、但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人。
"这是……"亚斯特的声音哑了一下。
"你。"洛琛安头也不抬地说,"我画着玩的。不好看就算了。"
亚斯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脸埋在洛琛安的颈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"好看。"
洛琛安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收拾画笔,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年刚开始,他们还有很多时间。
洛琛安靠在亚斯特怀里,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"被人照顾"是一种示弱。洛家的家教告诉他,强者不需要别人帮忙。但现在他明白了——真正的强大不是不需要任何人,而是你敢在某个人面前露出脆弱。亚斯特敢在他面前露出那道锁着的门,他也敢在亚斯特面前说"我需要你"。这不是软弱,这是信任。
他想起亚斯特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已经掉到泥里了,但门还没关"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亚斯特为什么这么说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亚斯特不是在可怜他。亚斯特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少的东西——那种在泥里也不放弃的倔强。亚斯特从小就被教育"强者不需要软肋",所以他把自己的门关了。但洛琛安不一样。洛琛安掉到了泥里,但他还在挣扎,还在爬,还在咬着牙往前走。那种东西,是亚斯特从来没有过的。
(第77章完)1
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,好看到想反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