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创作
灵感这种东西,洛琛安以前是不信的。
他以前总觉得,所谓灵感,就是那些有天赋又有闲的人,坐在落地窗前喝着咖啡,等风把想法吹进脑子里的矫情玩意儿。他那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,哪来的风。
可现在,风来了。
它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。它是从他这一年多的日子里,从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泥里、再也见不得光的记忆里,一股一股地涌上来的。
洛琛安把自己关进了画室。
他跟亚斯特说,这几天别来吵他。亚斯特说好。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——里面是温热的法式吐司、切好的水果,还有一杯不烫不凉、温度正好的温水。没有留字条。他知道是谁。
他把保温袋拎进来,咬了一口吐司,然后坐回画架前。
他开始学着,把那些他一直不敢碰的记忆,一笔一笔,往画里放。
他画那个雨夜。画那个在天台缩成一团的自己。画那张被人贴了标签的稿子。他画着画着,会忽然停下来,盯着某一笔,半天不动——那一笔,往往就是他某一个夜晚,咬着牙忍眼泪的样子。
有一次,他画到那个雨夜,手一抖,整个人僵在了画架前。
他以为自己会崩溃。他以为一碰那些记忆,他就会像上次流言爆发时那样,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一笔,继续画完了。
画完之后,他发现自己没有哭。
那感觉很奇怪。像是把一个一直揣在怀里、捂得发臭的秘密,终于摊开在太阳底下,让风把它吹干、晒透。原来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不能见光的东西,一旦真的被他勇敢地画出来,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伤口了。它变成了一幅,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画。
一开始是乱的。
他想画的东西太多了。他想画那个雨夜——他第一次推开宴会厅大门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样子;他想画那个在露台回头看他的、高大的身影;他想画自己蹲在楼道里,把膝盖抱紧的那个夜晚;他想画食堂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嘴,想画匿名软件上那些油腻的对话框,想画篮球赛上那个人穿过人群走向他的样子。
他在速写本上飞快地涂。一张,又一张。线条从一开始的生涩、颤抖,到后来越来越快、越来越稳。他画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,盯着某一笔发愣,然后狠狠把那一页撕掉,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纸篓很快就满了。
亚斯特每天来送饭的时候,从不进门。他把东西放在门口,敲三下门,就走。有时候洛琛安画到半夜开门倒水,会发现门口多了一杯热牛奶,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"吃饭"。
是亚斯特的字。很难看,像小孩子写的,横不平竖不直。洛琛安每次看到都要笑一下,然后把便签揭下来,夹进速写本里。
他画了七天。
第七天夜里,他终于停了笔。
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。满地都是揉皱的废纸,空气中是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。洛琛安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攥着那支磨得短了一截的铅笔,看着面前那张铺开的大画纸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画成这样的。
画面上是一个少年。
少年站在雨里。淋得透湿,头发贴在额头上,肩膀微微地塌着,身上到处都是伤——那些伤不是血淋淋的,是他用一种很轻、很淡的颜色,一笔一笔叠上去的,像淤青,像擦伤,像摔在水泥地上蹭破的皮。少年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可那只撑在膝盖上、微微发抖的手,却画得极重,指节都在用力。
他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。
身后,有一把伞。
那把伞是整个画面里唯一暖色的东西。它从画面的边缘伸进来,伞面很大,稳稳地、严严实实地罩在少年的头顶上方,把所有的雨都挡在了外面。举伞的人只露出一个高大的、模糊的轮廓——没有脸,只有一个肩膀宽阔的背影,和一只稳稳举着伞的手。
雨还在下。少年身上是湿的、是伤的,可他头顶那一小片地方,是干的。
洛琛安盯着这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冷静。他是个学了这么多年建模和设计的人,他评判作品有一套冷冰冰的标准——构图、色彩、张力、完成度。他应该像看别人的稿子一样,挑毛病,找问题,想哪里可以改得更好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看着那个从雨里站起来的少年,看着那只举着伞的、没有脸的手,眼眶一点一点地热了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自己在那个长椅上缩成一团过夜的夜晚,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一样,他把自己抱得很紧,心里想的是"洛家的人,永不低头",可眼泪还是冻在了脸上。
他想起亚斯特第一次在那个雨夜把伞递过来,半个肩膀露在外面,雨声很大,那个人的声音很低:"走吧,别感冒了。"
他想起自己破防那天,在亚斯特怀里哭得像个傻子,把所有没处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,而那个人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,说:"你活下来了,这就够了。"
原来那些他以为再也不能碰、不能想、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,并没有真的烂在泥里。
它们变成了颜色。
变成了线条。
变成了他手里这支笔,能画出来的、最亮的一幅画。
洛琛安抬手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"谁哭了。"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,闷闷地嘟囔了一句,"我才没有。"
他吸了吸鼻子,重新拿起笔,在画面的右下角,顿了顿,写下两个字。
《伞下》。
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取一个更高级、更学术、更像参赛作品的名字。比如《庇护》,比如《泥泞》,比如《向光》。那些名字听起来都比"伞下"两个字更像样,更配得上一个国际大赛。
可他写下的,偏偏是这两个字。
因为他知道,真正救他的,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。
不是光。不是希望。不是命运。
是一把伞。
是一个人,在他淋得最狼狈的时候,一言不发地,把伞举到了他头顶。
画室的门很轻地响了一下。
洛琛安回头。亚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。他没有进来,就靠在门框上,看着满地的废纸,看着画架前的少年,看着那幅画。
他没说话。
洛琛安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亚斯特才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桌上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"画完了?"
"……还没。"洛琛安别过脸,声音闷闷的,"还差一点。"
亚斯特"嗯"了一声,没拆穿他。他当然看得出来——这幅画已经成了。那是一种不需要专业眼光也能感觉到的东西:画面里那个少年,和眼前这个眼眶发红、嘴硬说"还差一点"的人,是同一个。
"粥要凉了。"亚斯特说。
洛琛安这才觉得自己饿。他从早上到现在,只啃了半块吐司。他走过去端起粥,是他爱喝的那种,米粒熬得烂烂的,里面卧了一颗蛋黄。
他喝了一口,热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"亚斯特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等一下。"洛琛安捧着粥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,犹豫了一下,"明天……明天你再来看。"
亚斯特挑了挑眉,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伸手,很自然地揉了一把洛琛安软下来的头发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等。"
洛琛安把脸往碗里又埋了埋,耳尖红了一片。
窗外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画室里那盏台灯亮着,照着满地的草稿,照着那个终于敢把伤口画进画里的少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幅画能不能拿奖。
可他知道——他终于敢把自己,画出来了。
(第62章完)1
这章好戳人,太好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