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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温水

亚斯特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毛巾搭在肩上，走到围栏边，双手撑在栏杆上，低头看着洛琛安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
"你老板又为难你了？"他问。

洛琛安被问得一窒。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——"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""我不需要你帮我"——但亚斯特这么轻飘飘地一问，他所有的火气突然找不到落点了。因为亚斯特问的不是"我帮你你不开心吗"，而是"你老板又为难你了"。那个"又"字用得很妙。好像他早就知道了。好像他一直在看着。好像洛琛安每一次被人刁难、每一次受委屈、每一个咬着牙忍下来的瞬间，他都看在眼里。

这个认知让洛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别过脸，不想让亚斯特看到他眼睛里的情绪。但他知道，那个人一定看到了。那个人什么都看得到。

"我……"洛琛安张了张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"他扣我工资。"

"然后呢？"

"然后他又打电话来道歉，还给我涨工资。"洛琛安咬了咬唇，下唇被他咬得发白，"是你做的，对不对？"

亚斯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洛琛安，看了几秒。那几秒里，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好像都退远了。洛琛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越来越响。然后他直起身，绕过围栏，走到洛琛安面前。他比洛琛安高大很多，站在他面前，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
"你是我的校友。"亚斯特说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。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"我欣赏你的才华。我不想看到你被糟践。"

洛琛安愣住了。他准备了很多种答案。也许是"我乐意"，也许是"你别多想"。但他没想到亚斯特会说得这么直白——欣赏才华，不想看你被糟践。这种理由太正当了。正当到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他一个学建模的，作品被人认可，被人欣赏——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？

但洛琛安知道不是这样。哪有学长会帮学弟管房租、辞工作、改老板态度的？哪有"欣赏才华"会细致到记住他不加糖的咖啡、知道他怕冷、算准他饿的时间？这些不是"欣赏才华"能解释的。这是——别的什么。但那个"别的什么"，他不敢想。他甚至不敢在心里把那个念头说完整。那个念头太大了，太重了，他现在接不住。

"……我不欠你的。"洛琛安最终说。他的声音有点硬，但底气不足。他自己都听得出来，他的话里没有底气。

"我知道。"亚斯特笑了笑。那个笑很淡，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，"你不用欠我。就当是我投资你。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，还我就好了。"

洛琛安被他说得一噎。他想反驳，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立场。亚斯特把所有路都铺好了——他不收人情，不要回报，把一切都包装成"校友之间的互相欣赏"和"对未来的投资"。你挑不出毛病，也找不到拒绝的缺口。他就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，你越挣扎，缠得越紧。

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。洛琛安终于意识到了。他不是在被一个人粗暴地干涉生活。他是在被一点一点地、温柔地、不动声色地，从他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，往一个他够不着的世界里拉。那个人不急，不催，不逼。他只是每天出现，每天给他一杯咖啡，每天帮他挡掉一些乱七八糟的人，然后等他自己走进来。

他应该逃的。他应该像以前一样，把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推开，自己一个人扛着。他太清楚了——这种温柔是有代价的。他现在接受了，以后就要还。还不起的话，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但他没有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仰头看着亚斯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发现自己说不出"你走吧"三个字。因为那三个字太假了，假到他自己都不信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他告诉自己要冷静，要保持距离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他决定明天开始，刻意减少和亚斯特的接触。他以为这样就能拉开距离。

第二天他下了课，故意走了另一条路。走到半路，下雨了。十一月的雨，又冷又急。他没有带伞，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，看着雨幕发呆。他正准备冲出去——一把伞从头顶伸过来。黑色的大伞，稳稳地罩在他头顶。他抬头。亚斯特站在他旁边，手举着伞，半个肩膀露在伞外，已经被雨淋湿了一片。他低头看洛琛安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"没带伞？"他说。

洛琛安张了张嘴。他本来想说"我自己跑回去"，想说"不用你管"。但雨太大了。亚斯特半个肩膀都湿了。洛琛安最终只是默默地往伞下挪了一步。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伞下的空间不大，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。每碰一下，洛琛安的身体就会僵一下，但他没有躲开。

（第18章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