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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野孩子

连环凶案:心罪

陶凯琳第一次见到白雪是在一个周三下午。

社区咨询站设在城东一个老旧的活动中心里,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,墙上贴着褪色的心理健康宣传海报,角落里摆着一套积木和一个掉了漆的沙盘。陶凯琳每周三下午来这里做免费咨询,接待的大多是社区里的青少年和老人。

白雪是自己走进来的。没有家长陪同,没有预约。她推开门时,陶凯琳正在整理前一位来访者的记录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瘦高的女孩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,帽子拉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。头发很乱,像是很久没打理过。露出来的那一截下巴很尖,皮肤苍白。

“你是心理医生吗?”女孩问。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怯意。

“我是心理咨询师。进来坐吧。”

白雪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她坐下来之后就把帽子摘了,露出一张完整的脸。陶凯琳注意到了她眼下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。她的眼神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——门、窗、桌上的记录本、墙上的挂钟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白雪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四。”

陶凯琳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两个字。十四岁。她见过很多这个年纪的来访者,大多数是被父母带来的,少数是自己来的。白雪属于后者。自己来的孩子,通常问题更复杂。

“你想聊什么?”

白雪靠在沙发上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。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海报——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太阳,下面写着“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”。

“随便。”她说,“我妈让我来的。她说老师跟她说我‘有问题’。她没空带我来,让我自己来。”

“你妈妈做什么工作的?”

“做生意。”白雪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,“到处跑。常年不在家。”

陶凯琳点了点头。“那你爸爸呢?”

“死了。”白雪说,“我五岁的时候。病死的。”

她说“死了”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,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消化完了的事实。但陶凯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
“你一个人住?”

“嗯。我妈每个月给我打钱。够花。”

“吃饭呢?”

“外卖。泡面。有时候去同学家蹭。”白雪说,“饿不死。”

陶凯琳放下笔。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。十四岁,独居,母亲常年不在。她问“饿不死”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像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。

“白雪,你刚才说你妈觉得你‘有问题’。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说?”

白雪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开口了,语速很快,像是背过很多遍的台词。

“因为我旷课。因为我喝酒。因为我上网吧通宵。因为老师给她打电话说她管不了我。因为我交男朋友。因为她回来那天看见我一身酒气,说‘看着就觉得碍眼’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然后我就说——‘嫌我碍眼那我去上网好了’。然后她就走了。再然后她就把我送去了一个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

白雪的嘴唇抿紧了。她把脸别过去,看着窗外。活动中心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,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球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陶凯琳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
“一个学校。”她终于说,“封闭式的。说能‘矫正’我。”

陶凯琳心里沉了一下。她听过这类机构。行为矫正中心,封闭管理,军事化。有些是正规的,有些不是。但从白雪的表情来看,她去的那一个显然不是。

“你在那里待了多久?”

白雪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一截。陶凯琳看见了——手臂内侧有一排圆形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。不止一个,有四五个,排列整齐。

陶凯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“这些是怎么弄的?”

“他们说我态度不好。”白雪把袖子拉下来,重新盖住那些疤痕,“罚站。站不好就烫。用烟头。不烫脸,烫胳膊。穿长袖就看不见。”

咨询室里安静了。窗外踢球的孩子们在笑,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“你妈妈知道吗?”

白雪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刚才更轻,也更冷。“她知道什么?她交了钱就走了。三个月之后来看我一次。我哭着求她带我回家。我说我会乖。我说我不喝酒了,不旷课了,什么都听她的。我说妈妈我求你了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
“那些人抓着我的手,把我拖回去。她站在门口看着。然后她走了。”

陶凯琳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她见过很多创伤案例,听过很多让人心碎的故事。但此刻她坐在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对面,听着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出这些话,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攥住了。

“白雪。”她开口,“你从那里出来多久了?”

“一个多月。”白雪说,“是我男朋友报的警。他联系了一个姓秦的警官。秦警官带人来的。我妈本来不同意,但警察来了她没办法。”

“你男朋友多大?”

“十七。”白雪说,“他也不上学。在网吧打工。”

陶凯琳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评价这个男朋友。现在不是评价的时候。

“你现在住哪里?”

“我妈回来了。暂时跟她住。”白雪说,“但她下个月又要走。她说这次带我一起。去南方。但她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她靠回沙发上,重新把帽子拉起来,盖住了半张脸。

“陶医生,”她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,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?”

陶凯琳看着她。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我没问题。”白雪说,“我觉得是他们有问题。”

陶凯琳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说:“白雪,你没有问题。你经历的那些事——爸爸去世、妈妈不在、被送去那种地方——那些都是很重的事。你做的那些事,喝酒、旷课、上网——是你用来应对那些重的事的方法。方法可能不太好,但你不是‘有问题’。你只是在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
白雪没有动。帽子遮着她的脸,陶凯琳看不见她的表情。但过了很久,她听见帽檐下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
“谢谢。”

咨询结束前,白雪站起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

“陶医生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觉得我妈爱我吗?”

陶凯琳看着她。这个问题她不能替白雪的母亲回答。她也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,白雪都需要听到一个她可以接受的回答。

“我不知道你妈妈爱不爱你。”陶凯琳说,“但我知道你值得被爱。不管她爱不爱你,你都值得。”

白雪看了她几秒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。

陶凯琳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秦方的号码。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
她想起白雪手臂上那些圆形的疤痕。想起她说“妈妈我求你了”时的声音。想起她说“谢谢”时的样子。

陶凯琳在记录本上写下白雪的名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危”。

秦方接到白雪男朋友的电话是在当天晚上。

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,带着很重的口音,背景里是网吧键盘的噼啪声和游戏音效。

“你是秦警官吗?我女朋友出事了。”

“你女朋友是谁?”

“白雪。十四岁。她妈把她送到一个什么矫正中心,里面打人。她手上全是烫伤。她现在被带回去了。她妈又要把她送走。这次是外地的一个什么学校。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‘我不想活了’。”

秦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“你现在在哪?”

“城东网吧一条街。你快点来。她妈明天就要带她走。”

秦方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他一边下楼一边拨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,让他们派人去白雪母亲的住址。然后他拨了陶凯琳的号码。
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“陶医生,白雪是不是今天去你那里了?”

“对。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她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了。她妈又要送她走。外地的一个什么学校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“秦警官,她手臂上有烫伤。那种矫正中心干的。如果她再被送走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我正在赶过去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“地址我发你。”

秦方到的时候,陶凯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披着,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。两人一起上楼。白雪母亲住的是城东一个中档小区,电梯房,十二楼。门铃按了三下才有人应。

门开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丝绸睡衣,手里攥着手机。她的脸保养得很好,但眼角的纹路很深,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。

“你们是谁?”

“秦方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”秦方出示警徽,“白雪在家吗?”

女人的表情变了。她挡在门口没有动。“她是我女儿。你们管不着。”

“阿姨,有人报警说你涉嫌虐待未成年人。”秦方的语气很平,但很硬,“让我进去看看她。”

女人的脸色白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秦方和陶凯琳走进去。客厅很大,装修得很讲究,但没什么生活气息——沙发上没有靠垫,茶几上没有杯子,墙上没有照片。像一间样板房。

白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门关着。秦方敲了两下。“白雪,我是秦警官。你男朋友让我们来的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白雪的脸从里面露出来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有新的泪痕。她看见陶凯琳时,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陶医生。”

“我们在。”陶凯琳说。

白雪把门打开了。她的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床上放着一个塞了一半的行李箱。她的手臂上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卫衣,但袖子撸起来了,那些圆形的烫伤疤痕露在外面。

秦方看见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站在客厅里的白雪母亲。

“阿姨,这些伤是怎么回事?”

“那是她自己弄的。”白雪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她从小就爱自残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
白雪在房间里喊了一声:“是我自己烫的?你再说一遍!”

“白雪。”陶凯琳走进房间,站在她身边,“冷静。”

秦方走过去,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,挡住了白雪的视线。“阿姨,我现在正式通知你——你涉嫌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。你可以联系律师。白雪暂时由我们带走,安置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白雪母亲的脸涨红了。“你们凭什么?她是我女儿!我养她这么大——”

“你养她?”白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,带着哭腔,“你一年回来几次?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?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?”

“白雪。”陶凯琳按住她的肩膀。

秦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慌张,又从慌张变成某种秦方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”的理直气壮。

“阿姨。”秦方的声音很低,“你女儿手臂上有烟头烫的疤。她说那是矫正中心的人烫的。她求过你带你回家。你没有带。”

白雪母亲张了张嘴。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“她太不听话了。我没办法。”

秦方没有再说话。他走进房间,帮白雪把行李箱拉上拉链,然后拎起来。陶凯琳扶着白雪走出房间。经过客厅时,白雪的母亲站在茶几旁边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机响了,她没有接。

白雪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着自己的母亲。她的母亲没有看她。

白雪转过头,跟着陶凯琳走出了那扇门。

秦方把白雪安置在了市里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办公室里,把白雪的案子整理成材料。他联系了辖区派出所,对那个“行为矫正中心”启动了调查。他联系了妇联,为白雪申请了临时监护。他给白雪的班主任打了电话,了解了她在学校的情况。

做完这些,已经过了午夜。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。手机屏幕亮了。是陶凯琳发来的。

“白雪睡了。情绪稳定了一些。她让我跟你说谢谢。”

秦方回复:“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?”

“暂时没有。但秦警官——那个矫正中心,一定要查。里面可能还有其他孩子。”

秦方看着这条消息。他回复了一个字:“查。”

第二天上午,秦方带着人去了那个矫正中心。它在城郊,一栋三层楼的旧厂房改造的房子,外面刷着蓝漆,门口挂着“启航青少年成长基地”的牌子。秦方到的时候,大门锁着。他让人撬开锁进去,里面已经空了。床铺还在,上面扔着几床脏被子。墙上贴着各种标语——“改变自己,回报父母”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”。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,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学生档案。秦方翻了几份,有十几个名字。都是十几岁的孩子。有的备注写着“已结业”,有的写着“转介”,有的写着“家长放弃”。

他拍了照,把档案带走了。

从矫正中心出来时,秦方的手机响了。是白雪的班主任打来的。

“秦警官,白雪的事我听说了。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——白雪她妈今天早上来学校办了转学手续。她说要把白雪转到外地去。”

秦方停住了。“她人在哪?”

“刚走。往校门口去了。”

秦方挂了电话就往回赶。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陶凯琳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陶医生,白雪在保护中心吗?”

“在。怎么了?”

“她妈去学校办了转学手续。可能要来带人。你那边有没有人看着?”

“有。保护中心有值班人员。但秦警官——如果她妈拿着转学手续来,保护中心可能拦不住。她有监护权。”

秦方踩下油门。“我马上到。”

他到保护中心时,白雪的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手里攥着一叠文件,正在跟值班人员争执。白雪站在门里面,被陶凯琳拉着。

“我是她妈!我有监护权!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带她走?”

秦方走过去。“阿姨,转学手续不等于你可以直接带人走。白雪的案子还在调查中。在调查结束之前,她的临时监护权归民政部门。”

“什么调查?她是我女儿!”

“你涉嫌把她送到非法矫正机构,导致她受到身体伤害。”秦方看着她,“这是刑事案件。在案件结案之前,你不能带她走。”

白雪母亲的脸涨红了,又白了。她攥着那叠文件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。然后她忽然蹲下来,捂住脸哭了。

“我没办法……我真的没办法……我一个人带她,又要赚钱又要管她……她天天旷课,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……我能怎么办……”

秦方看着她蹲在地上哭。他没有说话。陶凯琳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旁边。白雪站在门内,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的母亲蹲在地上哭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过了很久,白雪母亲站起来。她擦了擦脸,把那叠文件塞进包里,转身走了。没有再看白雪一眼。

那天晚上,白雪在保护中心住下了。陶凯琳陪她待到很晚。两人坐在活动室的折叠桌旁边,桌上摆着一盒彩笔和几张白纸。陶凯琳让白雪随便画点什么。

白雪画了一个房子。很小的房子,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。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房子的旁边画了一个女人,穿着裙子,背对着女孩,正在走远。

陶凯琳看着那幅画。她没有评价。她只是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白雪,14岁。她画了她的家。”

白雪看着那行字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画的背面写了一句话。

“我要活下去。不是为了她。”

陶凯琳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记录本里。

秦方站在走廊里,透过活动室的窗户看着里面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女儿的照片。秦雅今年十三岁,比白雪小一岁。他每个周末去看她。她喜欢看书。她很快乐。

他把手机装回口袋。他想,白雪的母亲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。但白雪自己会明白——她值得活着。不管有没有人爱她。

秦方转身走出保护中心,走进A市深夜的街道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。

“小雅。下周我来接你。带你去吃你喜欢的。”

回复来了:“好。爸,你注意身体。”

秦方看着那五个字。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,走进夜色里。1

段评

(•̀ᴗ•́)و 好喜欢这种细腻的叙事风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