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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镜子

连环凶案:心罪
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,秦方把车停在陶凯琳咨询室楼下。

他没有立刻下车。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那栋楼三层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和往常一样。楼下的花坛边有个女人在遛狗,小狗在冬青丛旁边转来转去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让秦方觉得不正常。

他掏出手机,翻到小李昨晚发来的完整报告。若娃的医疗记录、转介单、沈琳的笔录、陶凯琳的执业档案。他看了三遍。每看一遍,那些线索就更紧密地咬合在一起。

沈琳把若娃转介给陶凯琳。陶凯琳给若娃做了将近一年的咨询。之后若娃停止咨询,但陶凯琳一直以“志愿者”身份关注着她。而陶凯琳同时又是秦方请来的顾问,参与调查了陈康案和后续的四起死亡。她知道所有受害者的信息,知道陈康的动机,知道若娃的过去。她有条件、有知识、有渠道。

但她为什么主动来找秦方?为什么要引导警方一步步查出真相?

秦方把手机装进口袋,下了车。他走进楼道,爬上三楼,在咨询室门口站了两秒,然后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陶凯琳坐在办公桌后面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放下来了,披在肩上。桌上放着两杯水,一杯在她手边,一杯在对面——给秦方准备的。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,合着的,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
“秦警官。”她抬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,温和、平静,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

秦方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没有碰那杯水。

“陶医生。”他开口,“若娃的事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陶凯琳的表情没有变。“什么事?”

“你是她的前咨询师。两年前沈琳把她转介给你。你给她做了一年咨询。之后你一直在关注她。”秦方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些你为什么没跟我说?”

陶凯琳看着他。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——更轻,更淡,像是一种认命。

“你查了我的执业档案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应该也查到了我的诊断。”陶凯琳抬起头,直视着他,“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。双相情感障碍。精神科药物长期服用史。”

秦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“查到了。”

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。”陶凯琳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她的姿态很放松,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和客人聊天。“一个心理咨询师,自己患有PTSD和双相。这在行业里是禁忌。如果来访者知道他们的咨询师也有精神疾病,他们会怎么想?如果同事知道,他们会怎么看我?如果公安局知道,他们还会让我参与调查吗?”

秦方没有接话。

“但你说得对,我应该告诉你。”陶凯琳说,“若娃是我的来访者。我认识她两年了。我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也知道那四个死者对她做过什么。”

“所以呢?”秦方问,“你做了什么?”

陶凯琳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稳,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但秦方记得——他第一次见她时就有这种感觉——这湖底下有东西。
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陶凯琳说。

“那你怎么解释你认识所有受害者?”

“巧合。”陶凯琳说,“或者说,不是巧合。因为A市的心理咨询圈子就这么大。处理PTSD的咨询师更少。夏小小的案子、若娃的案子——这两个案子是A市近几年最严重的网络暴力和性侵导致的PTSD案例。任何在这个领域工作的人都会知道。沈琳知道。我知道。周梅也知道——虽然她处理的方式一塌糊涂。”

秦方盯着她。“陈康从沈琳那里学了心理操控的技巧。然后他杀了五个人。现在又有四个人死了,手法一模一样。而你是若娃的咨询师。你告诉我,你什么都没做?”

陶凯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帘拉着,她伸手把缝隙拉开了一些——和若娃昨晚的动作一模一样。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
“秦警官。”她开口了,背对着他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这些受害者都是女性?”

秦方皱眉。“什么?”

“夏小小。若娃。都是女孩。伤害她们的都是男性——李建国、那个刘老师。但帮凶和推手,很多是女性。张丽劝小小不要声张。周梅劝若娃‘放下’。赵某某在网上骂若娃‘怎么不去死’。女性对女性的伤害,有时候比男性更狠。因为她们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。”

陶凯琳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,但秦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
“我做咨询师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。女孩被伤害,然后被指责。被质问‘你当时穿了什么’‘你为什么不反抗’‘你为什么要去他家’。她们被撕裂,然后所有人都在说——是你自己不够小心。”

她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

“秦警官,你说我认识所有受害者。没错。我认识夏小小——通过你的案子。我认识若娃——她是我的来访者。我认识沈琳——同行。我认识周梅——同行,虽然我不认同她的做法。我认识那四个网络暴力的参与者——因为他们在若娃的案子里,都是核心施暴者。这些人都出现在我的视野里。因为你查案的时候,我一直在你旁边。”

秦方看着她。“你在引导我。”

“对。”陶凯琳说,“我在引导你查清楚真相。我帮你缩小范围,帮你找到沈琳,帮你理解陈康的动机,帮你见到若娃。我做的所有事,都是为了让真相浮出来。”

“但你也在隐瞒。”

“对。”陶凯琳说,“因为我害怕。”

秦方看着她。“害怕什么?”

“害怕你查到我的时候,会像查陈康一样查我。害怕你会觉得——一个患有PTSD和双相的心理咨询师,如果她身边有人死了,那一定是她干的。”陶凯琳的声音很平,“所以我选择主动帮你。我想让你看到——我在帮你查案,我在救夏小小,我在做正确的事。这样当你查到我头上的时候,你会犹豫。”

咨询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秦方坐在沙发上,看着对面那个女人。她的坦白让他意外——他本以为她会继续遮掩,继续用专业术语和温和的微笑把一切包装得无懈可击。

“陶医生,”秦方开口,“那四个人死了。你觉得是谁杀的?”

陶凯琳看着他。“你觉得是我?”

“我在问你。”

陶凯琳低下头。她打开面前那个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推过桌面,推到秦方面前。

秦方拿起来看。是一份打印的邮件截图。发件时间是三个月前。发件人是一个匿名邮箱。收件人是陶凯琳的工作邮箱。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:

“若娃的仇,我来报。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的事。”

秦方抬起头。“这是谁发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陶凯琳说,“我收到这封邮件之后查过发件IP,是公共WiFi。我报过警,但警方说匿名威胁邮件没有具体指向,没法立案。之后我开始关注若娃。我联系了沈琳,确认若娃的状态。我通过志愿者渠道定期去看她。”

“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?”

“因为我怕。”陶凯琳说,“我怕你查我的时候,这封邮件会变成我的罪证。我怕你会觉得——是我发了这封邮件,然后假装收到它。我怕你会像对待所有嫌疑人一样对待我。”

秦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。“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看?”

陶凯琳看着他。“因为你已经查到了。你昨天见到若娃了。你查了若娃的医疗记录。你知道了我和她的关系。如果我再瞒着,你会把我当成嫌疑人。但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,你至少知道——我不是唯一知道若娃的人。有人在外面做这件事。而那个人联系过我。”

秦方盯着那张邮件截图。字迹是标准的打印体,没有手写特征,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。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住了——发件时间。

三个月前。那时候第一起杀人案还没有发生。李建国还活着。

“这封邮件在你收到之后,第一个死者才出现。”秦方说,“发件人提前告诉你ta要动手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没有阻止。”

陶凯琳沉默了几秒。“我犹豫过。我想过报警。但我想——如果报警,警察会查到我。会查我的诊断。会查我所有的来访者。我会被停职。我的职业生涯会毁掉。而若娃——她需要我。我一直在给她做咨询。如果我被停职,她就没人管了。”

“所以你选择沉默。”

“对。”陶凯琳说,“然后第一个人死了。然后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我每天都在想——我应该报警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怕。”
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那层平静的壳裂开了一条缝。

“秦警官,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心理咨询师吗?”她问。

秦方没有回答。

“因为我被伤害过。”陶凯琳说,“我经历过一些事。一些我不愿意详细说的事。那些事让我得了PTSD。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和它共存。我做咨询师,是因为我想让别的女孩不用像我一样花那么长时间。我想让她们有人可以说话。有人可以相信。”

她抬起头。秦方看见她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但我不是圣人。我也有恨。我恨那些伤害女孩的人。我恨那些帮凶。我恨那些在网上说‘你活该’的人。我恨这个系统——它保护施害者,惩罚受害者。我恨它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但我没有杀人。”

秦方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着,但没有躲。那里面有疲惫、有恐惧、有愤怒,有某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陶医生,”秦方开口,“如果你知道凶手是谁——你会告诉我吗?”

陶凯琳看着他。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ta是谁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封邮件发来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如果一个人杀了很多人,但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,那这个人算不算杀人犯?”

秦方站起来。“算。”他说,“法律上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陶凯琳也站起来,“但法律保护不了若娃。法律保护不了夏小小。法律保护不了我。”

两人站在咨询室里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。

秦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——是小李发来的紧急消息:“秦队,若娃不见了。她妈妈刚报警。”

秦方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抬头看着陶凯琳。她的表情变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她的眼睛在他看手机的那一瞬间眨了一下。

“若娃不见了?”她问。

秦方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陶凯琳叫住了他。

“秦警官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不管发生什么——若娃是受害者。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。”

秦方看着她。然后他转身走出门,快步下楼。

他一边开车一边拨小李的电话。“查若娃的手机定位。联系她的所有联系人。通知各路口布控。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但秦队,若娃的手机刚才关机了。最后的定位在城北公园附近。”

城北公园。离若娃家三公里。她从来不出门。三年了,她只去医院和回家。

秦方踩下油门。车在车流中穿行。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——陶凯琳的那封邮件、若娃的失踪、那个地下心理咨询室。如果若娃不是凶手,那她为什么失踪?如果凶手一直在替她“报仇”,那凶手现在要做什么?是保护她,还是灭口?

城北公园不大,一个带人工湖的老公园。秦方到的时候,小李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。

“监控调了。”小李指着公园门口的摄像头,“若娃十分钟前从东门进去的。一个人。穿着深灰色的外套。走路很慢,看起来不像是被胁迫。”

秦方快步走进公园。傍晚的光线已经很暗了,路灯亮起来,在湖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。人工湖边种着一排柳树,柳枝垂下来,在水面上方扫来扫去。

他看见了她。

若娃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着湖面。她的背影很瘦,在路灯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
秦方慢慢走过去。走到长椅旁边时,若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秦警官。”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轻,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
“从后门。我妈在厨房做饭,没注意。”她看着湖面,“我关了手机。因为我知道你会找过来。”

秦方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想吹吹风。”若娃说,“三年没出过门。今天忽然想出来走走。”

“你收到什么消息了吗?”

若娃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递给秦方。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条短信。号码是陌生的。内容只有一句话。

“他们不该活着。”

秦方看着那条短信。和陶凯琳给他看的那封邮件一样,没有署名,没有线索。
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
“昨天晚上。”

“你回复了。”

“对。我说‘我知道’。”

秦方看着她。湖面上的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
“若娃,你认识给你发短信的人吗?”

若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湖面,很久。然后她慢慢开口。

“秦警官,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——你认识一个人很久,但你不确定ta到底是谁?”

秦方皱眉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做过很多次心理咨询。”若娃说,“陶医生、沈医生。她们坐在我对面,听我说话。她们的表情很温和。她们会说‘我理解你’‘这不是你的错’。但我有时候会想——她们真的理解我吗?她们的温和是真的吗?还是因为这是她们的工作?”

她转过头看着秦方。
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坐在我对面的人,不管是谁——她们都有一张脸。但那张脸后面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也许她们自己也经历过。也许她们心里也有恨。也许她们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也会想‘那些人该死’。”

秦方看着她的眼睛。路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,亮亮的。

“若娃。”秦方开口,“给你发短信的人,是不是你认识的人?”

若娃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我猜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是谁。陶医生?沈医生?还是别的什么人。我记不清那些坐在我对面的人的脸。她们看起来都一样。”

秦方沉默了。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。二十一岁,瘦得像纸片,坐在公园长椅上,说她分不清那些咨询师的脸。但她分得清一件事——伤害她的人死了,她很高兴。

“若娃。”秦方站起来,“跟我回去。你妈妈很担心。”

若娃看着他,没有动。“秦警官,你觉得我做错了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收到那条短信,没有报警。我回复了‘我知道’。我没有阻止那个人。”若娃低下头,“你觉得我错了吗?”

秦方站在她面前。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方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值得活着。不管那些人死没死,你都值得活着。你奶奶希望你活着。你妈希望你活着。你自己……也应该希望自己活着。”

若娃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很轻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。像湖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波纹。

她慢慢站起来。很慢。但确实站起来了。

秦方把她带回了家。她妈妈在楼下等着,看见她就冲上来抱住了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若娃站在那里,被妈妈抱着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抬起手,环住了妈妈的背。

秦方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们。他掏出手机给陶凯琳发了一条消息:“若娃没事。我找到她了。”

回复很快:“那就好。”

秦方看着那三个字。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我还去你咨询室。我还有问题。”

这一次回复慢了一些。但最终还是来了:“好。三点。”

秦方把手机装进口袋。他抬头看着若娃家的窗户。六楼那盏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。

他转身上车。后视镜里那栋楼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
但他知道,明天下午三点,他还会走进那间咨询室。他会问陶凯琳最后一个问题。一个他必须问的问题。

而陶凯琳会回答。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,这件事都会有一个结局。1

段评

好甜好暖,太治愈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