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帐凄怆的哭声里,灵汐仙子的声音清冷落地,骤然压下卿灵猗失控的情绪,字字清晰,不容置喙。
她侧身取出随身的乌木医箱,轻轻打开。一排排长短规整、泛着冷光的玄色银针静静陈列,是她行走江湖多年的救命至宝。
灵汐全然无视周遭的目光,转头看向泪痕满面、浑身颤抖的卿灵猗,神色肃穆至极,无半分温柔纵容:“擦干眼泪,过来,这次由你来施针。”
卿灵猗浑身一僵,哽咽声戛然滞住,通红的眼眸茫然望向师父,指尖还在止不住的发抖。
“师父……我、我不行的。”她声音破碎发颤,满心都是惶恐,“我学艺不精,我救不了他,我万一失手……”
她不敢想后果。
躺在榻上的是夜朔尘,是她念了四年、盼了四年的人。
他如今只剩一口气,微弱得随时会散,她区区半吊子医术,怎敢贸然动手?但凡错一针,便是彻底的天人永隔。
灵汐眸光沉静,定定看着她慌乱惨白的面容,语气坚定无比:“你行。你随我学医四载,基础针法早已烂熟于心,只是从未临过生死大症。”
她上前一步,抬手拭去卿灵猗脸上滚烫的泪痕,声音沉定,带着破局的笃定:“今日,由你来施针。我在旁寸步不离,步步指导,不会让你出错。”
“唯有你亲手救他,他这一线残息,才最稳、最能续得住。”
这话无人能懂深意,唯有灵汐知晓推演之命数——夜朔尘四年前因一念善念救下卿灵猗,结下生生羁绊,今日也唯有这份羁绊,可镇住他溃散的命魂,可压制这霸道阴毒的边关奇毒。
卿灵猗怔怔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,看着他毫无生机的眉眼,看着他满身狰狞可怖的伤痕。
四年前他伸手,从冰冷溪水里捞起了濒死的她,给了她一次重生。
四年后宿命轮转,此刻能握住他性命的人,唯独是她。
巨大的惶恐与极致的执念交织冲撞,逼得她心口剧痛,却也逼得她硬生生压下所有崩溃的情绪。
她用力攥紧颤抖的指尖,狠狠咬着下唇,用力点头,通红的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微光:“我……我做。”
灵汐微微颔首,沉声下达指令,字字清晰,指导入微:“第一针,百会,浅刺三分,稳魂定息,稳住他涣散的命火。”
卿灵猗指尖捏起一枚细针,指尖冰凉颤抖,视线落在夜朔尘苍白死寂的额间。
往日练习千百遍的简单针法,此刻重若千斤。她屏住紊乱的呼吸,依照师父口令,缓缓落针。
“稳住,手不要抖。”灵汐立于身侧,目光锐利如镜,及时纠正她微偏的针势,“角度再偏一分,是死穴,不可偏差分毫。”
一针落定,帐内微弱死寂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动,夜朔尘几乎断绝的呼吸,极细微地绵长了一瞬。
卿灵猗心头一紧,稍稍稳住心神。
紧接着,灵汐的指令接连响起,条理分明,精准无误:“第二针,膻中,通腑散瘀,疏导淤积毒气。
第三针,内关,护住心脉,杜绝毒血攻心。
接下来三针落三焦,逐层逼毒,循序渐进,力道由轻入重,切记不可急进!”
昏暗摇曳的烛火下,少女含着满眶未干的泪水,攥着冰冷的银针,一遍遍听从师父的指导,颤抖着手,为心心念念四年的少年施针续命。
她离他极近,能清晰看见他脸上未褪的血污,看见他唇角干裂的痕迹,看见他皮肉翻裂的狰狞伤口。
她记忆里的他,是御花园池塘边干净明媚、张扬温柔的少年。
而今她亲手触碰的他,是浴血沙场、满身疮痍、命悬一线的边关将领。
每落一针,她的心就疼一分。
她一边强压着汹涌的哭意,精准执行每一道针法,一边死死盯着榻上人微弱的气息,生怕错过一丝动静。
灵汐紧盯周身萦绕的淡淡黑气,不断临场提点、修正:“停,力道重了,他经脉受损,受不住猛力。退半分,以气引针,借针渡息。”
“稳住心神,你的慌乱会乱针息,会断他生机。”
卿灵猗闭了闭眼,将所有心疼、惶恐、崩溃尽数压入心底。
她不能慌。
四年前他拼力救她于深水绝境,今日她便拼尽所有,救他于黄泉边界。
寒寂军帐之中,名师侧立指导,含泪少女亲手行针。
一枚枚银针精准落遍周身大穴,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针尾缓缓溢出、消散,原本死寂灰白的面色,终于极缓慢地褪去一丝死气,那微弱游丝般的呼吸,也渐渐有了浅浅的规整。
军医们瞠目结舌立在原地,无人再敢出声,满心只剩震撼。
而榻上始终沉睡无声的夜朔尘,长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。1
文笔真的好细腻,氛围感拉满太上头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