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两载倏忽,十八凌云
服务区那桩案子的卷宗,厚厚的牛皮纸封皮静静锁在档案室铁皮柜深处,一层薄灰慢慢覆上纸面。
一晃两年,操场西侧的梧桐树,黄叶悠悠扬扬落了两茬。
还是看台最靠西那排冰凉的水泥台阶,正是去年六个人挤在一起分吃一桶泡面的老位置。夕阳斜斜坠向天边,橙红色的光漫过操场,将六道身影拉得长长的,影子一直拖到脚下的草皮上。
叶寸心捏着半块薄荷糖,牙齿用力一咬,“咔啦”一声脆响,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散开。她转头扫过身边五张少年人的面孔,语气干脆利落:“别再浑浑噩噩混日子了,咱们升高二了,目标定死——军校,咱们六个,一起考。”
何晨光没有半句多余的话,指尖在作训裤膝盖位置轻轻蹭了蹭,郑重地点下头。
王艳兵一把将手里皱巴巴、画满红叉的英语卷子拍在台阶上,低声骂了一句:“我这破英语真是要命!”停顿片刻,又抬眼望向众人,眼神执拗,“但是我死磕单词,拼命背,到时候谁也别嫌我拖后腿。”
沈兰妮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,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叶寸心的肩膀,挑眉一笑:“体能这块我跟你对练,咱们天天练,谁先认怂谁是孙子。”
林晓晓将写满笔记的小本子紧紧抱在怀里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盛满星光:“文化课交给我,各科的重难点我一章一章梳理,谁漏了知识点,我自掏腰包请大伙吃冰棍。”
刘清风从兜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经磨得起卷发白的小笔记本,唰地翻到空白的一页,把笔帽咬在嘴边:“所有人的测试成绩我都记着,谁敢掉队,我直接踹着他往前跑。”
没有人高声呐喊宏大的口号。晚风卷着操场干枯的草屑,沙沙擦过耳畔。一句简简单单的约定,稳稳落下,支撑起往后七百多个日夜的朝起暮归。
高二的晚自习,这一间教室的灯,永远是整栋教学楼最后熄灭的那一盏。
何晨光面前的草稿纸,一张接着一张写满数理大题的演算步骤,写错了就划掉重写,笔尖在纸面上持续发出沙沙的轻响,他整个人沉浸在习题之中,后桌的同学都不忍心出声打扰。
林晓晓用彩笔,把一门门学科的考点整理成色彩分明的思维导图。课间十分钟,别的同学跑出去跳皮筋、追逐打闹,唯独她伏在课桌上面,嘴里小声念叨着政史知识点,头都舍不得抬一下。
王艳兵的作训服口袋,常年塞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单词小册子。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,他掏出来默背;课间蹲在走廊台阶上,嘴里反复念着单词发音。剩下五个人轮流抽他背诵,一旦背错,就伸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。
无数个深夜,教学楼大半楼层已经一片漆黑,只剩这一间教室还亮着灯。王艳兵伏在桌上盯着单词本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嘴唇不停翕动,模样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透,清晨五点半的塑胶跑道上,已经早早出现六道并肩奔跑的身影。
三千米的长跑一圈圈往复,遇上落雨的天气,他们就披上雨衣继续跑,鞋底摩擦跑道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仿佛是同一个人在奔跑。一到周末,天未破晓,几个人蹬着几辆老旧的自行车,一路骑到城郊的空地。越野障碍训练溅起满身泥点,战术匍匐磨破胳膊肘的皮肤,徒手格斗摔在土地上的闷响,远远地在旷野传开。
叶寸心和沈兰妮在草地上缠斗,满头沾满细碎草屑,摔倒之后迅速拍干净身上尘土,起身又继续攻防对练。何晨光半蹲在地,伸手扶着同伴的肩膀,一点点矫正据枪姿势,细致到手腕抬起的角度,都亲手帮着调整到位。刘清风攥紧那本卷边笔记本,红笔在纸上标注,谁这次速度快了两秒,谁卧姿射击更加稳定,每一项体能数据记得分毫不错。
高二期末统考的试卷刚刚上交,一行人直接来到操场,完整地做了一轮体能摸底测试。
文化课的整体排名较上次往前提升了一大截,绝大多数项目的成绩,稳稳踩过合格线。唯独王艳兵的英语成绩,依旧落在末尾。
夜深的教室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对着单词本发愁。“吱呀”一声,教室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叶寸心拎着半袋还带着凉意的面包;何晨光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语法手册;林晓晓将亲手整理好的高频考点,轻轻放在他的桌角;沈兰妮斜倚在门框上,抬手扔过来一瓶冰可乐,瓶盖早就提前拧松。
“别熬到太晚。明天五点半集合,要是迟到一秒,我们直接把你锁在宿舍外面。”
没有人打算先走。六个人挤在一盏日光灯之下,几道影子在墙面交叠在一起。
时光匆匆翻页,转眼步入高三。课桌上的试卷越堆越高,一轮、二轮、三轮模拟联考,厚厚的卷子摞起来,几乎有半块砖头那般高。
模考的分数起起伏伏,有人盯着成绩单红了眼眶,有人猛地把笔拍在桌面,埋着头趴在桌上久久不语。厚重的压力如同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但只要其中一人快要撑不住,剩下五个人便会围上来,递一瓶凉水,伸手拍拍肩膀。无需华丽的安慰,休整片刻,众人便再一次扎进如山的习题之中。
新一轮模考成绩放榜,王艳兵的英语,依旧只差寥寥几分。六人沉默着走出校门,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,从脚边擦过。没有人主动提起刺眼的分数,可两年前服务区那一幕,所有人都深深记得——冰冷的手铐、刺耳的刹车声,潜藏在平和日常之下的危险。当年亲眼所见的风波,此刻清晰浮现在脑海。
“我们拼尽全力考军校,不是为了虚名。”何晨光率先开口,声音被秋风揉得很轻,“是希望往后,不要再有别的孩子,亲身遇上我们当初见过的祸事。”
没有人应声作答,可每一个人,都悄悄攥紧了手心的笔。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回去的时候,脚步,比刚才更加坚定。
高考放榜那日,六个人口袋里的手机,几乎同一时间嗡嗡震动起来。
一模一样军绿色封皮的录取通知书,稳稳落在每个人手里。六人挤在王艳兵家楼下的小卖部,互相传阅手中的信封,笑闹之间,胳膊不小心扫到柜台,两瓶橘子汽水“哐当”一声被碰倒在地。
漫长的暑假才刚刚开启,几人早早约好,集市碰面,去王艳兵新支起来的打气球摊位玩。
集市人声鼎沸,从街头一直喧闹到街尾。棉花糖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烤串升腾起的油烟,飘荡在空气里。六个少年围在红蓝相间的气球靶前面,争抢着手里的气枪,互相打趣谁十环全都打偏。摊主王艳兵急得直拍桌子大声嚷嚷:“小心一点!别把我的枪弄坏,这可是我吃饭的营生!”
少年清朗的笑声,混在集市嘈杂人声里,飘向远方。
没有人留意到,集市尽头那栋尚未装修的毛坯小楼的阴影之中,静静立着一名身穿旧作训服的男人。
范天雷举着望远镜,镜片稳稳锁住闹作一团的六道身影。指节轻轻抵着镜筒,嘴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。
晚风裹挟集市的喧闹吹过,少年们的欢笑声持续不断。望远镜背后那道深邃的目光里,藏着一段滚烫、即将启程的远大前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