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海畔立誓约,朝暮苦砺行
他们绕到学校后墙,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围墙,翻过去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,站在坡上,能清清楚楚看见远处的海平线。
夕阳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,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咸咸的、湿乎乎的味道,吹得身上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。
叶寸心抬手扯了扯领口,内侧那枚金属臂章硌着锁骨,还是硬邦邦的,像那颗她早就钉在心里的钉子。
她望着远处翻着浪的海面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:
"两年后,咱们一起去军校报到。"
王艳兵没看她,也没说什么漂亮话,就对着海的方向,吐出一个字:
"嗯。"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围墙上,和墙根下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,刚好叠在了一起。
风还在吹,远处的海沉默着,像在等着什么。
叶寸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又侧头看了一眼王艳兵的。两个影子挨得极近,近到边缘都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她忽然就想起那天在服务区,叶天明把枪塞进她手里,盯着她眼睛说的那句"守好海疆"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句话很重,现在她懂了。
海疆从来不是地图上一条画出来的蓝线。海疆是身后亮着灯的家,是教室里沙沙写字的同学,是餐桌上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,是那些你拼了命,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碰一下的东西。
王艳兵忽然开口,打破了安静:"你缝那个臂章,针脚那么糙,不扎得慌吗?"
叶寸心愣了一下,随即就笑了,嘴角翘起来,是很少见的、没带刺的软。
"扎啊。"她伸手碰了碰领口,"但扎着,才记得住。"
王艳兵没接话,只是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,瓶身凹下去一块。
远处传来轮船鸣笛的声音,低沉、悠长,像从海的最深处,慢慢飘过来。
叶寸心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风,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,疼得她鼻尖有点发酸。
她忽然就觉得,自己好像已经站在了两年后的那个夏天。站在军校的操场上,穿着迷彩服,和身边的人一起,迎着刚升起来的朝阳,一圈一圈地跑。
三千米,十四分钟。
她一定能跑进。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两人才沿着岔路口分开。
叶寸心背着书包往家走,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校服口袋里的体检报告,随着她走路的步伐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大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她没掏出来看。
根本不用看。身高、体重、视力、心率,每一个数字,她都已经在心里背了不下一百遍。
走到单元楼门口,她停下脚步,抬头往二楼自己家的窗户看。暖黄色的灯亮着,妈妈应该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单元门走进去。
"妈,我回来了。"
"洗手吃饭。"厨房里传来妈妈系着围裙的声音,混着炒菜的香气飘出来。
叶寸心换好拖鞋走进餐厅,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还冒着腾腾的热气。她拿起筷子,看着碗里的米饭,忽然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,像落进了土里的种子,终于发了芽。
有些路,看起来远得像要走一辈子。但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,剩下的,就只管交给时间和汗水。
两年。
七百三十天。
她等得起。
五点半的操场,天还蒙着一层洗不开的灰蓝,塑胶跑道吸了整夜的露水,踩上去鞋底发黏,连风都是凉的,往领口里钻。
六个人在起跑线站成一排,没人喊"各就各位",也没人拍肩膀打招呼,连个眼神交汇都省了。叶寸心站在最前头,后颈绷得像根上了弦的箭,王艳兵自动站在队尾,眼睛扫过前面五个人的鞋尖,确认没人落队。沈兰妮、何晨光、林晓晓、刘清风依次排开,脚刚一蹭地,起步就直接压着配速冲,半分缓冲都没有。
没有热身慢跑,没有找节奏的适应圈,第一圈就死死钉在四分三十秒,沈兰妮腿长,每一步都跨得比别人远半头,胳膊摆得又狠又稳,连喘气都不张嘴;何晨光步频快得离谱,鞋底蹭着跑道几乎没声,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天练单杠磨破的掌心,现在正隔着运动手套,一下一下蹭着校服的袖口;林晓晓的呼吸卡得最死,一呼一吸全踩在步点上,跑第三圈的时候鞋带松了,她没停,脚腕勾着鞋带继续跑,直到冲过终点才蹲下来系,指尖都在抖;刘清风攥着秒表跟在侧道,每过一圈就报一次数,声音压得低,却准得像计时器;王艳兵盯着前面每个人的肩膀,看见林晓晓晃了一下,就抬抬下巴,用眼神催她把背挺起来;叶寸心跑在最前面,呼吸压得又深又长,昨天缝臂章扎破的指尖,现在攥着拳头,指甲掐着掌心的小血点,疼得她脑子清醒得很。
七圈半冲过终点线,刘清风指尖一按秒表,咔哒一声脆响。
"十三分二十八秒。"
叶寸心抹了把脸,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砸在跑道上。她没回头,只对着空气蹦了四个字,声音干得掉渣:
"明天,十三分整。"
六个人散开拉伸,动作标准得像被同一个教官训出来的,没人喊累,也没人凑在一起扯闲篇。沈兰妮单腿压在栏杆上,另一条腿绷得笔直,压到极限也不皱眉,只有她自己知道,昨天晚上为了帮林晓晓改英语作文,熬到十二点,现在腿肚子正发酸;何晨光蹲在地上转脚踝,指尖偷偷按了按昨天磨破的掌心,又飞快把手背到身后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;林晓晓蹲在地上系鞋带,把松了的鞋带系成死结,系完了还偷偷抬眼,看了一眼前面的叶寸心,又飞快低下头;刘清风原地甩胳膊,秒表还攥在手里,指尖在表盘上敲了两下,把刚才的成绩又在心里默记了一遍;王艳兵抓着单杠横杆拉肩,眼睛的余光一直锁着队尾,看见谁动作不到位,就抬抬下巴示意一下;叶寸心靠在墙上做单腿深蹲,单腿起起落落,每一下都稳得像钉在地上,只有她自己知道,昨天晚上对着体检标准,把视力表最后两行,又背了三遍。
晚自习下课的铃刚响,整栋教学楼的灯瞬间灭了大半,只有最后一排的日光灯,还亮着惨白的光。六个人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摊,桌角统一贴着叶天明给的清单,四个科目,每天各五十道,错一道,罚十道,是他们自己拍板定的规矩,没人耍赖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