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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矶娘娘的美食饲养手册

夜半三更,白骨洞沉在一片死寂里。

牢房最深处,十七号间的铁栅底下,一根锈蚀的铁条被悄悄掰松了。两个少女一前一后从缝隙里钻出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走在前头的叫阿鸢,十九岁,瘦削高挑,眼珠子在暗处也闪着不安分的光。跟在后头的叫小穗,刚满十六,圆脸怯生生的,胳膊被铁栅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沿着手臂往下淌,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
两人摸黑沿着石廊往外跑。阿鸢记性好,来的那日就把路记了个大概,知道往东走是出洞的方向。她们赤脚踩在石面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清楚,阿鸢拉着小穗的手越跑越快,眼看要拐过最后一个弯——

一团光迎面亮起。

值班的是一名蛇妖侍女,提着琉璃灯站在廊道尽头,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,脸上似笑非笑。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狐妖侍女,一左一右,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“哟,”蛇妖侍女歪了歪头,灯往两人脸上照了照,“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
阿鸢的脸一下白了。小穗腿一软,扑通坐在地上,胳膊上的血蹭了一身。

“锁了,带去娘娘寝宫。”

两条锁链哗啦抖开,狐妖侍女上前将二人一左一右锁了,牵着往寝宫走。小穗一路哭,呜呜咽咽的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阿鸢不哭,咬着嘴唇被拽着走,锁链哗哗响,她手腕上勒出了红痕也不吭声。

寝宫天井里,石矶娘娘已经坐在石桌旁了。她身上披着一件外袍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端着一盏温茶,正慢慢喝着。夜明珠的光从洞顶透下来,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。她听见锁链声抬起头,目光落在两个少女身上,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
蛇妖侍女跪下禀报:“娘娘,十七号间两个少女半夜出逃,被奴婢在廊道截住了。”

石矶娘娘放下茶盏,摆了摆手让侍女退到一旁。她站起身,缓步走到两个少女面前。她比她们都高出许多,往跟前一站,影子将两人整个笼住。然后她蹲了下来,与两个少女平视。

小穗抖着抬了脸,泪眼朦胧中看见石矶娘娘的眼睛近在咫尺,琥珀色的,深深的,像两潭被月光照着的水。阿鸢也抬了头,目光躲闪,却还是硬撑着没有别过脸去。

石矶娘娘看着她们,沉默了片刻,然后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朵里:

“人族天生就是妖族的食物。这天地间,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,虾米吃泥,泥又养着草木,草木再养人族。你们人族站在中间,上头有妖族,下头有草木鱼虫,本就是万物链条里的一环。被吃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她微微凑近了些,呼出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脸,温热的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和茶气。小穗被那气息一扑,浑身一颤,眼泪又涌出来。阿鸢偏了偏头,像是想躲开。

“可你们人族也分三六九等,”石矶娘娘继续说,声音不疾不徐,“被山野小妖吃了,那是烂在泥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被本宫这样的大妖享用,那是你们的造化。你们的肉化进本宫的身体,本宫替你们活,替你们看这万古长春,替你们享这天地灵气。这是荣幸,旁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两人的眼睛:“这次就算了。念你们初犯,本宫不追究。回去乖乖休息,明日照常上课,照常吃饭。本宫养你们这些日子不容易,别糟蹋了自己。”

她说完,缓缓直起身。小穗瘫在地上,哭得直打嗝,却拼命点头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“谢娘娘……小穗知错了……小穗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石矶娘娘的目光转向阿鸢。

阿鸢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石地,指甲抠着石缝。她方才一直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此刻忽然抬起头来,直直看着石矶娘娘。她的眼睛红了,鼻翼翕动,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。

“我才不想死在你这个老妖婆这张臭嘴里成为你的腹中餐呢!”

声音又尖又利,在寂静的天井里炸开。

小穗的哭声戛然而止。蛇妖侍女的尾巴猛地一竖,狐妖侍女下意识握紧了锁链,两人齐齐伏地,额头贴着石地,大气不敢出。梅树的叶子都好像停了一瞬。

石矶娘娘没动。她站在原地看着阿鸢,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。但天井里的夜明珠忽然暗了一暗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,连空气都沉了三分。石矶娘娘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,琥珀色的虹膜里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冰冷的金光。

她低头看着阿鸢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笑意却没到眼睛。

“老妖婆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,“臭嘴。腹中餐。”

她每念一个词,空气就重一分。阿鸢的膝盖开始发抖,却还硬撑着跪着,仰着头不肯低下去。

石矶娘娘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却让整个天井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得很。”

她弯下腰,伸手捏住了阿鸢的下巴。力道不大,却让阿鸢动弹不得。石矶娘娘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阿鸢的鼻尖,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脸上,温热的,带着花香的,可这一次阿鸢只觉得那气息烫得灼人。

“本宫养了几万年,”石矶娘娘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头一回听到有人嫌本宫的嘴臭。你倒是有骨气。”

她松开手,直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鸢。然后她抬起一只手,指尖在阿鸢肩头轻轻一划。阿鸢的素白衣衫从领口到腰际,无声裂开,向两侧滑落。阿鸢惊叫一声,双手去拢衣襟,可石矶娘娘的手指已经勾住了裂口,轻轻一扯。

整件衣衫从她身上剥落,如蝉蜕一般堆在脚边。阿鸢赤条条跪在冰凉的石地上,瘦削的身体在夜明珠光下白得刺眼。她双臂环胸,缩成一团,终于哭了出来,又哭又骂:“你……你这个……”

石矶娘娘没给她骂完的机会。她张开嘴。

天井里的夜明珠忽然全都暗了,所有的光像是被什么吸走了,只剩下石矶娘娘张开的嘴。她的嘴在暗处扩大,扩大,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。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亮得森然,喉咙深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幽幽地对着阿鸢。

阿鸢的骂声变成了尖叫。她想跑,想爬,想抓住什么,可手脚像是被定住了,动弹不得。石矶娘娘俯身下来,那张扩大的嘴像一道门,一口将阿鸢从头到脚吞了进去。

小穗眼睁睁看着阿鸢的身体消失在石矶娘娘唇间。先是头,然后是肩,然后是瘦削的腰和挣扎的腿,最后是赤着的脚,脚趾还在空中蹬了两下,然后什么也没了。

石矶娘娘合上嘴,仰起头。她的脖颈微微鼓起一个弧度,像是吞咽了一口太大的食物。那弧度顺着她的喉咙慢慢滑下去,滑过锁骨,滑过胸口,最后消失在腰腹间。

天井里的夜明珠重新亮了起来。

石矶娘娘站在光里,还是方才那副模样,鸦青外袍,松松挽发,脸上没沾一点血,嘴角连个油星都没有。她抬起手,用帕子擦了擦唇角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轻轻拍了拍。

“吵死了。”她说,“在里头还闹。”

她转向小穗。小穗已经瘫在地上,连哭都忘了,只是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石矶娘娘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的目光恢复了方才的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你方才认了错,”石矶娘娘说,“本宫说了不罚你。回去吧,明日照常上课,照常吃饭。”

她伸手在小穗头顶拍了拍,掌心温热。然后她站起身,往寝宫走去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对蛇妖侍女说:“今晚的事不必声张。明日告诉夫子,阿鸢提前提了,不必再记她的名。”

蛇妖侍女伏地应了。

石矶娘娘进了寝宫,纱帐垂下。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,梅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小穗被狐妖侍女扶起来,两条腿还是软的,走一步跌一步,好容易挪回了牢房。她躺在铺位上,睁着眼到天亮,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阿鸢的脚趾在空中蹬的那两下,和石矶娘娘拍着肚子说“吵死了”的模样。

第二天一早,修心堂的课照常上了。鹿妖夫子没有提阿鸢的名字,牢房里十七号间的铺位空了,谁也没多问。

小穗坐在蒲团上,跟着夫子念《献身章》,念着念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旁边的少女拍拍她的手:“别哭呀,是不是想阿鸢姐姐了?她提前被娘娘提了,是好事呀。”

小穗擦了擦眼泪,笑了笑:“嗯,是好事。”

她低下头,继续念:“娘娘食尔等之肉,饮尔等之血,尔等便与娘娘融为一体,得享万世之寿……”

念着念着,她觉得肚子里暖融融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想起石矶娘娘昨夜拍肚子的模样,想起石矶娘娘咽下阿鸢时脖颈微微鼓起的弧度。

她忽然有点羡慕阿鸢。

那天傍晚,石矶娘娘在天井里喝茶。她喝了一盏,又倒了一盏,靠在石凳上,一手搭在桌沿,一手端着杯子,望着天井上方的星星出神。

“侍女。”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
狐妖侍女上前。

“传话给村那头,”石矶娘娘说,“下个月的贡品,多送一个来。要嘴甜些的。本宫最近胃口好,一个不够。”

侍女应声而去。

石矶娘娘抿了口茶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老妖婆,”她自言自语道,“哼。”

然后她放下茶盏,伸了个懒腰,起身往寝宫走了。天井里空留一盏残茶,冒着微微的热气,和梅树沙沙的叶子声混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