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出在第七日。
那日轮到一名新来的见习侍女当值,鹿妖,刚入洞不过半月,做事毛手毛脚。晨起替谕儿准备沐浴水时,她错把冰窖里存着的寒泉水兑进了池中。那水是石矶娘娘用来冰镇食材的,寻常妖碰一下都要激灵半天,谕儿不知,照旧泡了进去,当时只觉得水凉了些,也没吭声。到了午后走百步时,他开始打喷嚏,一个接一个,停不下来。侍女们慌了,去禀报石矶娘娘,石矶娘娘正在前厅见客,只吩咐了句“给他加件衣裳”便打发了。
到了晚间,谕儿便烧了起来。
石矶娘娘是从餐厅回寝宫时察觉不对的。她一迈进天井,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,裹在夜风里,浓郁得有些过分,甜丝丝的,还带着一丝滚烫的潮气,像是蒸笼揭开时扑面而来的那一股热雾。她脚步一顿,鼻子微微动了动,随即快步走向寝宫。
谕儿没有躺在平日那张矮榻上。前些日子,石矶娘娘命洞中工匠用整块白玉雕了一张盘形小床,形制仿着她那只青花大盘,浅浅的凹槽刚好容一个人躺进去。那张玉盘床就搁在拔步床侧边,铺着软锦,谕儿这几日都睡在里头。
此刻谕儿就蜷在那张盘形小床里,缩成小小一团,浑身烧得发红。他的素白衣衫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细瘦的腰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。额头滚烫,嘴唇干裂起皮,脸颊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,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他听见脚步声,勉强睁开眼,看见石矶娘娘站在盘床边,便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石矶娘娘按住他的肩。
谕儿却撑着手肘抬起头来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:“娘娘……谕儿错了……谕儿不该生病……谕儿是食材,食材不该生病……娘娘养了谕儿这么多天,谕儿辜负了娘娘的心血……谕儿对不起娘娘……姐姐要是知道了,会失望的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哭,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在石矶娘娘按着他肩膀的手背上,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。谕儿哭得委屈极了,整个人缩在盘形小床的凹槽里,烧红的身体在薄薄的衣衫下轻轻发抖,纤细的腰腹随着急促的喘息起起伏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浓郁的、甜腻的肉香,热腾腾地扑到石矶娘娘脸上。
石矶娘娘站在盘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那股香气不断地往她鼻子里钻,滚烫的、鲜活的、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和柔软。谕儿的皮肤烧得透亮,薄薄一层贴在骨架上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,随着心跳微微搏动。汗水浸透的衣衫下,那具身体被养得白嫩丰腴,此刻因为发热而泛着粉色的光泽,像刚出锅的蒸肉,颤巍巍的,一掐就能渗出汁来。他躺在盘形小床的凹槽里,那床的弧度恰好托着他的腰背,让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双白玉的手捧着,摆得端端正正,鲜活可口。
石矶娘娘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,指甲掐进掌心。那股香气太浓了,浓得她眼前发花,脑子里有一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,现在就吃,趁热吃,就着这股热乎劲儿一口吞下去,连盘子都不用换。她甚至已经微微张开了嘴,舌尖抵住上颚,准备尝到第一口滚烫鲜甜的肉味。
然后谕儿又哭了。他哭得可怜,哭得乖巧,抽抽噎噎地缩在盘床里,眼泪把脸颊洗得更湿更红。他伸出滚烫的小手,怯怯地抓住石矶娘娘的袖口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别不要谕儿……谕儿会好起来的……谕儿还想让娘娘吃呢……”
石矶娘娘猛地闭了闭眼。她把那口几乎要溢出来的馋意硬生生压了回去,喉头滚了滚,再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柔了下来。她慢慢蹲下身,与谕儿平视。
她伸出手,掌心贴上谕儿的额头。滚烫的热度从掌心传来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呼出来,温温热热的,喷散在谕儿的面门上。谕儿被那气息一拂,迷迷糊糊地睁大眼,泪珠子挂在睫毛上,像沾了露水的花瓣。他闻到娘娘的气息,带着花香和茶气,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,便不自觉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。
“傻孩子。”石矶娘娘的声音柔下来,手指从他额头滑到脸颊,替他擦了擦泪,“病的是身子,又不是你的错。哭什么。”
谕儿抽噎着:“可是娘娘养了谕儿这么久……谕儿要是病坏了,就不好吃了……”
石矶娘娘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餍足。她的指尖从谕儿的脸颊滑到下巴,又从他下巴滑到颈侧,按了按他滚烫的皮肤,感受着指腹下血管的跳动和肌肉的柔软。烧红的脖颈细长白皙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,她几乎能想象那处咬下去的口感,滚烫的,多汁的,鲜嫩得要在齿间化开。
“胡说。你病一场,肉反倒更松了。本宫方才闻着你身上的味儿,比前几日更浓了。热气把肉里的筋络都蒸透了,等你好了,只会比从前更嫩。”
谕儿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慢慢止住了哭。“真的?”
“本宫骗你做什么。”石矶娘娘在盘床边缘坐下,侧着身子,一手撑在床沿,一手搭在谕儿背上,慢慢拍着,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本宫养了几万年食材,什么肉什么味儿一闻便知。你今日这股味儿,热烘烘的,甜丝丝的,比阿瑶、绿萼她们都好。本宫方才一进门闻见,差点没忍住。”
她说着,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贴到谕儿的耳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谕儿浑身一颤,耳朵烧得更红了,却乖乖没有躲。石矶娘娘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后,温热的,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,谕儿觉得耳朵痒痒的,心里也痒痒的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谕儿会好起来的。谕儿一定好好养,养得比从前还好。娘娘到时候吃谕儿的时候,一定比吃绿萼姐姐她们都满意。”
石矶娘娘直起身,看着他烧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。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,还惦记着要让她吃得满意。她伸手捏了捏谕儿的脸颊,软乎乎的,烫烫的,手感极好。
“本宫信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链。那链子细细的,银光柔软,链头带着一只精巧的锁扣。石矶娘娘拉过谕儿的左手,将链子绕上他的手腕,扣紧。银链贴着他的皮肤,微微发凉,谕儿缩了一下,却没挣开。
“娘娘?”
“从今日起,这链子不许摘。”石矶娘娘把链尾系在自己手腕上,拉了拉,谕儿的手便跟着轻轻抬起来,“你病这一场,本宫也怕了。若是见习侍女再犯糊涂,或是你自己哪里不小心,岂不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肉?所以本宫决定,享用你之前,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本宫视线。”
谕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,又抬头看着石矶娘娘。她的手腕上也系着链尾,银光在她白皙的腕间闪了一闪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鼻子酸酸的,又有点想哭,可这回是高兴的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这样看重谕儿……”
“当然看重。”石矶娘娘把链子又收紧了些,确认不会勒着他,也不会轻易脱落,“本宫养了这么多日,日日给你洗,给你揉,给你量尺寸,记册子。好不容易养出这么一身好肉,若是毁在见习侍女手里,本宫找谁赔去?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谕儿却听得心里暖融融的。他乖乖伸出手,让石矶娘娘调整链子的松紧。银链贴着手腕,不重,也不磨,倒像是一件首饰。
“好了,睡吧。本宫陪着你。明日烧退了,给你多喂一碗蜂蜜水,补补元气。”
谕儿点点头,重新缩回盘形小床的凹槽里。那玉盘贴着身子凉丝丝的,娘娘又给他掖了掖被角,被角压在他肩头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他闭上眼睛,烧得浑身乏力,方才哭了那一场,又说了许多话,早就撑不住了。可他心里踏实了,手腕上的银链微微发凉,娘娘的气息就在身侧,花香和茶气混在一处,把他整个人笼在里头。
迷迷糊糊之间,他感觉到石矶娘娘的手又贴上了他的额头。那掌心凉凉的,很舒服。他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他没听清,只捕捉到几个字——“……养得真好……本宫的……”
他含着笑,沉沉睡了过去。
石矶娘娘坐在盘床边缘,看着谕儿睡着的小脸。烧红的脸颊在睡梦中慢慢褪了些颜色,呼吸也平稳下来,只是那股肉香还缠在空气里,浓得化不开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链,链尾连着谕儿的手腕,细细一道银光横在两人之间。
她拉了拉链子,谕儿的手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石矶娘娘的嘴角弯起来。“好孩子。本宫发誓,一定要亲口吃了你。一片不剩。”
她吹灭了近处的灯,在盘床边缘靠着,没有回自己的拔步床。银链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光,一头系在她腕上,一头系在谕儿的腕上,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两个人牢牢拴在了一起。
天井里的梅叶沙沙响着,夜风凉凉的。谕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手一动,链子轻轻响了一声。石矶娘娘没有睁眼,只是伸手把链子往回带了带,谕儿的手便靠了过来,贴在她手边。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,慢慢合上了眼。
盘形小床里的谕儿蜷在她身侧,呼吸渐渐匀了,那股迷人的肉香还在夜风里飘着,淡淡的,甜甜的。她闻着那味儿,做了个梦。梦里谕儿躺在那只青花大盘上,刷了蜜,撒了桂花,她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子上的汁水都舔了。谕儿在梦里也不怕,还冲她笑,说娘娘慢慢吃,谕儿都是娘娘的。
石矶娘娘在梦里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