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浪涛不息,一遍遍拍击凡世荒僻滩涂。
此地礁石林立、乱石嶙峋,远离市井码头,少有人迹踏足,是整片海岸最荒芜僻静之处。汹涌咸浪反复冲刷沙岸,水汽湿冷。五道幽黑暗影,自深海暗流之中破水而出。
正是一路偷渡、数次险遭巡海围剿的逆党死士。
冰冷海水浸透玄色暗袍,水珠不断滴落礁石。五人伏在岩影深处,尽力压下周身凶煞戾气,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渊底阴晦,悄悄融进岸上风土。一路行来步步惊心,侥幸突破龙族万里海防,踏上凡世土地。
为首死士压低嗓音,密音只在五人之间流转:
“谨记,登岸之后不可催动灵力,不可惊扰俗世百姓,任何异动都会引来官府追查,暴露行踪。”
“即刻四散,分作五路搜寻。目标,是身负纯净龙族本源龙息的凡世少女。”
“感知到龙息踪迹,立刻传讯汇合,不可擅自出手。只擒不杀,一旦她殒命,我们所有人都逃不过龙主雷霆清算。”
其余四人默默颔首,眼底藏着沉敛杀意。转瞬,五道身影借着荒草、杂林与土坡遮蔽,分头向不同方向潜行,慢慢朝着人烟稠密的都城靠近。
……
皇城长街依旧烟火蒸腾,人声沸然。
暖阳铺洒街巷,两旁摊铺琳琅,叫卖声此起彼伏,一派俗世升平。黎玥儿缓步穿行人群,手中提着几包零嘴,还握着一束新采的浅粉花枝,清甜花香漫在鼻尖。两名侍女与府中护卫紧随左右,不曾有半分松懈。
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惑自鸟兽惊乱之后便不曾散去,沉沉压在胸间,说不清来由。没有风,却似有一层淡淡的阴翳遥遥笼罩而来,心头时时发闷。
侍女留意到她神色倦怠,轻声询问:“小姐,您面色看着有些乏,要不要寻一处茶肆歇片刻?”
黎玥儿轻轻摇头,压下心底那缕不安,敛去眉间浅忧,语声温软:“不必了,只是略感疲惫,我们早些回府。”
她不懂玄法,不知山海纷争,只当是久行疲累。一行人调转方向,穿过纵横街巷,向着怀王府缓步而归。
都城之外,郊野阡陌之间。
登岸的五名死士四散游走,缓缓铺开搜寻的网。他们放开灵识,一寸寸扫过乡野村落与往来行人,竭力捕捉那一缕独特的龙息印记。
可泠渊烙印在黎玥儿神魂的本命命泽,本就内敛藏形。若无邪煞近身,便静静沉在魂骨之中,不会向外散出气息。
百里都城,街巷万千,人流如海。这一缕敛藏无痕的龙息混在俗世烟火内,极难捕捉。死士们反复探查,一次次落空。大范围持续释放灵识搜寻,既耗损自身本源,还极易外泄浊气,引来麻烦。他们被困在原地,搜寻无从下手。
……
万丈沧溟,龙殿孤寒高台。
泠渊白衣临风而立,神识穿透千层云水,将凡尘大地五道游荡浊影的一举一动尽数收于感知。
他看着五人死士漫无目的四处探查,心底清楚,自己镌刻在玥儿神魂之上的本命命痕,此刻正隐去气息,暂时护住她不被轻易锁定。可这只能拖延一时。贼寇不会就此放弃,持续搜捕之下,终有机会触碰到龙息边界。
裂隙战场牢牢牵制龙族主力,残寇死守绝地负隅顽抗,大军分毫不可调离。他身居深海,身负四海重担,不能踏足凡尘。
眼下护持,依靠两层屏障。一是玥儿神魂之上的本命龙息,一旦心怀歹念之人靠近半丈之内,龙泽便会自发觉醒,震荡预警、镇煞御敌。二是他横贯山海高悬的神识,紧盯五道浊影。若是歹人靠近玥儿,他不惜耗损本源,不惧暴露神识破绽,直接跨海降下龙力,当场诛灭。
他心中亦清楚代价。每一次跨海出手,都会损耗本源;神识剧烈波动,极易被裂隙残余逆党捕捉,寻得可乘之机发动突袭。
守住她,便要承受自身损耗与战线破绽;优先稳住裂隙战局,凡尘那边便多一分凶险。进退之间,皆是两难。
神识越过万里山河,落向都城街巷里那道缓步归府的纤细身影。人间烟火温和,她心境纯粹,尚不知浊影已经踏上凡土,一张暗网正在都城缓缓铺开。
泠渊垂眸,眼底覆上深海亘古不化的沉寒。所有凶险与两难,皆由他独自承担,只求护她凡尘安稳。
……
深海裂隙,结界高台。
沧夜一身玄甲立在阵眼核心,海风猎猎吹动战甲,寒雾入骨。暗卫的急报方才送到,五名逆党死士终究避开巡查死角,成功登陆凡世。
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漫上心头。凡尘没有结界大阵,没有重兵驻守,一旦暗贼寻到目标,后果不堪设想。连日昼夜督阵,反复加固防线,旧伤不断崩裂,本源持续耗损,她面色苍白,气息虚浮,却依旧不肯离开阵眼。
两道军令,自她口中铿锵传出,迅速传向全军:
“第一令,抽调三支精锐暗卫小队,走隐秘海道轻装出发,即刻奔赴凡世海岸。登岸后隐匿行踪,暗中追踪死士,伺机截杀,不可惊扰俗世百姓。”
“第二令,全域结界加压,加固所有阵眼。严密监视裂隙内部动静,严防剩余逆党趁分兵之机突围作乱。”
传令兵躬身领命,火速调兵。
沧夜心中明白取舍的代价。抽调兵力奔赴凡尘,前线的防守力量便会削弱一分,压制裂隙残寇的力道随之减轻。一边是四海疆土大局,一边是君王心系的凡尘安危。纵使两难,她依旧下令分兵。
私情藏于心底,军令重于自身安危。哪怕防线承压,哪怕耗损自身,也绝不能放任暗贼肆意祸乱那方人间。
她抬眸望向龙殿所在的茫茫寒雾,眼底藏着一层无力。山海相隔万里,纵使拼尽血肉,也难做到面面周全。唯有倾尽余力,跨海追凶,尽力平息这场凡尘祸乱。
不多时,数艘没有标识的隐秘快船驶离军港,破开茫茫雾浪,向着凡世海岸疾驰而去。
深海援影跨海疾驰,凡尘浊影遍地潜行。
归途少女尚自懵懂,龙庭尊主隔海悬心。
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座都城,杀机隐于市井,只待一丝契机,便会轰然引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