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了城南。
吴老六的赌局在后巷,门脸不大,进去是一间厅,厅里摆着三四张桌子。
她没进厅,让小满递了个话。吴老六出来了。
吴老六四十来岁,一只眼睛有点斜。
"霍家大奶奶?"
"是我。"
"大奶奶到我这儿来,是来抓人的?"吴老六说,"霍峻不在这儿。"
"我不是来抓人的。"她说,"我是来买东西的。"
"买什么。"
"买霍峻那张债条。"
吴老六停了一下,笑了。
"大奶奶要替他还?"
"不替他还。"
"那大奶奶买去做什么。"
"买来做我的东西。"她说,"买了,就握在我自己手里。"
吴老六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"大奶奶要看?"
那是一张债条。上头写着:
立债条人霍峻,借到吴老六纹银三千两整。言明每月还银二百四十两,二十五个月还清,共还六千两。到期不还,以家产作抵。
底下有霍峻的名字,有画押,有保人。
三千两。借一还二。二十五个月,每月二百四十两,共六千两。
"这张债条,还了多少了。"
"十一个月。"吴老六说,"还了二千六百四十两。"
"还剩多少。"
"十四个月,三千三百六十两。"
"吴六爷,我要买。你说个数。"
"三千三百六十两。"
"这是你还剩下的。"
"我不出这个数。"
"那大奶奶出多少。"
她拿起笔,在纸上算给吴老六看。
"吴六爷,你放的是印子。借三千两,收六千两。这六千两里,本钱三千,利钱三千。"
"到今日,你已经收了二千六百四十两。"
吴老六没说话。
"我算给你听。"她说,"二十五个月还六千两。摊到每个月,本钱一百二十两,利钱一百二十两。"
"十一个月,本钱收了一千三百二十两,利钱收了一千三百二十两。"
"你手里还剩多少本钱没收回来。"
三千两,减一千三百二十两。
"一千六百八十两。"
"我只会算账。"她说,"你剩下十四个月,要收三千三百六十两。这三千三百六十两里,本钱一千六百八十两,利钱一千六百八十两。"
"我要是买,我买的是剩下的本钱,不是剩下的利钱。"
"因为利钱是你放债挣的。"她说,"你已经挣了十一个月的利钱了。"
"我不出一千六百八十两。"
"那你出多少。"
"一千二百两。"
"一千二百两!我本钱还有一千六百八十两没收回来!你让我亏四百八十两?"
"吴六爷,你今日拿一千二百两,是现银,出了这个门就能花。"
"你要是等十四个月,收的是三千三百六十两。可这十四个月里,你要担三样。"
"头一样,霍峻还不上。他一个月赌多少,你比我清楚。"
"第二样,二房赖账。二房赖了,你连人都找不到。"
"第三样,我要是把这张债条买走了,霍家大奶奶就成了霍峻的债主。"
"往后二房在府里怎么过,我说了算。"
"吴六爷,你哥哥的事,我听说了。"
"吴大替二房顶罪,死在牢里。"她说,"这笔账,你记了十年。"
"今日我把这张债条拿走,霍家二房就要看我的脸色过日子。"
"你等了十年,等的不是三千三百六十两。"
"一千五百两。"
她从袖子里取出银票,数了一千五百两,放在桌上。
吴老六把债条推过来。
她把债条叠好,收进袖子。
"吴六爷。"
"往后霍峻要是再到你的局上去,你让人来告诉我一声。"
"大奶奶要做什么。"
"我不拦他赌。"她说,"我只记着。他每赌一回,我就记一笔。"
出门的时候,小满跟在后头,一路没敢说话。
"大奶奶,咱们花了一千五百两,买了张纸。"
"是霍峻往后怎么过日子。"她说,"从今日起他欠的不是吴老六,是我。"
"大奶奶,这划算吗。"
"二房要是替他还,要还三千三百六十两。"
"我买这张纸,花了一千五百两。"
"三千三百六十,减一千五百,是一千八百六十两。"
"最要紧的是,"她说,"我要是替他还了,钱花了,什么也落不下。他下个月还去赌。"
"如今他欠我。他下个月再去赌,我就再买一张。"
"大奶奶,小人明白了。您买的不是债条。"
"买的是往后。"
她没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都很高。
"小满。"
"哎。"
"明日你去二房走一趟,就说我这里有一张纸,请霍峻自己来看。"
"他要是问什么纸呢。"
"他不会问。"她说,"他自己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