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,二房的账送来了。
杨氏没有来。来的还是崔妈妈,说二太太身上不爽利,账改日再送。
她一句话没说,从抽屉里取出那副对牌,递给小满。
"送到二房去。"
对牌送过去,账跟着就来了。四口箱子,从景和元年到今年,一本不缺。
她从今年这一本翻起。翻到第七本,停住了。
那本账上,每月都有一笔:杂支,二百四十两。
正月二百四十,二月二百四十,三月二百四十。她往前翻,去年五月、六月、七月,都是二百四十。
她把钱管事叫来。
"府里的开销,有没有一个月一样的。"
"回大奶奶,没有。"钱管事说,"柴炭冬天多夏天少。食材跟着节气走,价也不一样。连月例都有出入,有人死了要除名,有人新来要添上。"
"那这一笔呢。"
钱管事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"回大奶奶,这一笔记在二房名下,是二房自己支的。"
"支去做什么。"
"上头就写'杂支'两个字。"
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"从去年六月起,一个月不落?"
"一个月不落。"钱管事说,"到今年四月,十一个月。"
她拿起笔,在纸上算。
二百四十两,乘十一个月,二千六百四十两。
她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。
"钱管事。"
"老奴在。"
"这十一个月里,二房办过什么大事没有。娶亲、生子、办寿、修房,有吗。"
"没有。"
"那这二千六百四十两,花在哪儿了。"
钱管事答不上来。
她把笔放下。
"一笔开销,要是柴米油盐,这个月多下个月少。要是修房办寿,只有一个月有。"
"一个月一样,一两不差,连着十一个月。"
"这不是开销。"她说,"这是还债。"
钱管事张了张嘴。
"大奶奶……"
"还债有还债的数。印子放债,按月收,一个月一个数,一天不许差。差一天,利上加利。"
"二百四十两,一个月不差。这是印子。"
她把纸推给钱管事。
"这十一个月,一共还出去二千六百四十两。这笔债是从去年五月起的。"
"去年六月之前,二房有没有一笔进账。"
钱管事翻账,翻了很久。
"没有。"钱管事说,"去年六月,二房没有进账。"
她点了点头。
"那就对了。借的钱没进账,还的钱出了账。"
"为什么钱没进账?"她说,"因为这笔钱见不得人。"
她站起身。
"小满。"
"哎。"
"你去查一件事:这十一个月,府里谁每月出一次门,去城南。"
小满去了两天,回来报。
"大奶奶,查着了。二房有个管事叫常喜。每月初三出门,去城南。小人跟了一回,他进的是一条巷子,巷子里一家门脸,门口挂着个幌子,上头写着一个'局'字。"
"什么局。"
"赌局。"小满说,"小人在门口问了一嘴,那局是城南吴老六开的。债主就是他。"
"吴老六是谁。"
小满压低了声音。
"大奶奶,这吴老六是二房的对头。"
"什么仇。"
"吴老六有个哥哥,叫吴大。十年前在二房管过事。后来府里丢了一笔银子,吴大顶了罪,死在牢里。"
她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"小满,你说这笔债,是霍峻欠的?"
"小人是这么听说的。局里人都说,霍家二房的霍峻,在吴老六的局上欠了一笔赌债,写了一张债条。"
"输了多久。"
"听说,是去年六月。"
"输了多少钱。"
"听说本钱是三千两。印子的规矩,借一还二。二十五个月还清,要还六千两。"
"六千两,"她说,"一个月还二百四十两,要还二十五个月。"
"小人也是这么听说的。"
她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。
去年六月。每月二百四十两。十一个月。常喜每月初三去城南。吴老六的赌局。霍峻。
"小满。"
"哎。"
"明日一早,备车。我要去城南。"
"大奶奶要去找吴老六?"
"不是找他。"她说,"是去问他一件事。"
"问什么。"
"问他这张债条,多少钱肯卖。"
小满站在那儿,嘴张了张。
"大奶奶,府里有的是银子。替霍峻还了不就完了。"
"替他还了,钱就没了。"她说,"买了债条,钱还在我手上,人也还在我手上。"
"这叫什么。"
"这叫买条不买账。"她说,"还了账,两清。买了条,往后他见我一次,就得低头一次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