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她去了东跨院的厢房门口。
隔着一扇门,她把昨夜那句话问了出来。
"府里三年短了三十万两。"她说,"这三十万两,去哪儿了。"
门里静了一会儿。
"你先答我一句。"他说,"三十万两,你以为是亏空,还是别的。"
"我以为是亏空。"她说,"后来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"
"贪了是个什么讲法。"
"贪了就是进了谁的口袋。"她说,"进了口袋,就不出来了。"
门里静了很久。
"那不是贪。"他说,"那是过路。"
她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"过路?"
"三十万两不是被人拿走的。"他说,"三十万两是从霍家的账上走过去的。进来一趟,出去一趟,霍家这条道上,留了三年脚印。"
"谁走。"
"银子走。"
她没听懂。
"你说清楚。"
门里的声音低下去。
"景和六年八月,有一批银子从户部出来。"他说,"三百万两,走的是漕运的账。你爹管那本账。"
"这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的是后半段。"他说,"三百万两从户部出来,没有直接往北走。它先在京城里转了一圈。"
"转圈做什么。"
"转圈是为了换名目。"他说,"军饷是军饷,走漕运的账,一路都有人盯着。可它要是绕个道,从一家私号里过一道手,出来的时候,名目就换了。"
"换成什么。"
"换成香火钱,换成祭田的租,换成货栈的脚钱。"他说,"换完了,谁也认不出来。"
她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。
"那霍家是什么。"
"霍家是那条道。"
"这话怎么讲。"
"霍家有名。"他说,"镇北侯府,开国封的,三代没出过事。这样的门第,没人会疑。银子从霍家的账上过一遍,就等于盖了一个戳:干净。"
"所以三十万两……"
"三十万两是过路钱。"他说,"三年,一年十万上下,加起来三十万。这三十万不是霍家贪的,是走一趟留下的。"
"留下的?"
"走过路的人,鞋底要沾泥。"他说,"银子走过账,也要沾一点。沾的那一点,就是这三十万。"
她站在门外,脑子里飞快地算。
"那三十万两,是三百万两的零头。"
"是。"
"三百万两走过霍家的账,留了三十万在账上,剩下的……"
"剩下的往北走了。"
"去了哪儿。"
门里静了很久。
"京城。"他说,"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回到京城。"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"回到京城,进了谁的门。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知道那头有一个人。这个人能调动户部的批文,能动漕帮的船,能让一条船上的人一个都不剩。"
"这个人姓什么。"
"我不能说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还不知道。"他说,"我要是猜错了,你和我都得死。"
她站在门外,风从院墙上吹下来,有点凉。
"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。"
门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"因为你昨天被人举着拐杖打,你没躲。"
"那是我来不及。"
"来不及和不敢躲,是两回事。"他说,"来不及躲的人,是不会站在那儿让人打的。"
她没说话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说。
"你说。"
"三十万两是过路钱,这话我说了。"他说,"可这三十万两里头,有一小半不是过路钱。"
"那是什么。"
"那是我们霍家自己人拿的。"
她愣住了。
"你是说……府里有人从中截了。"
"是。"他说,"过路的银子,谁都能伸手。杨氏拿过,管事拿过,库房的人也拿过。他们拿的不多,一次几十两,一年下来,也有几千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说这三十万不是贪。"
"因为拿的人不懂得自己在拿什么。"他说,"他们以为自己是从公中偷钱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从一条三百万两的路上,捡了几粒石子。"
她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背上发凉。
"石子捡多了,"他说,"路上的人会回头看。"
"回头看什么。"
"看这条道上,是谁在捡。"
她没说话。
"所以这三十万两,"她说,"我得算清楚。哪一笔是过路,哪一笔是人拿的。"
"对。"
"算清楚了,就能顺着那条路走回去。"
"能。"
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
"霍持衡。"
"嗯。"
"这条路,你已经走了多久。"
门里静了很久。
"三年。"
"走到哪儿了。"
"走到一半。"
"为什么只走到一半。"
门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"因为我手里没有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