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杖落下来的时候,她没躲。
不是她不怕。是她来不及。
三太爷站在台阶上,那根拐杖举过头顶,照着她的头劈下来。拐杖是老黄杨木的,比她的手腕还粗,头上包着一圈铜箍。
她只看见日头里落下一条黑影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横过来。
是肩膀。
霍持衡往旁边跨了一步,正好卡在她和三太爷中间。那一下没落在她头上,落在他的左胳膊上。
"咔。"
很轻的一声。院子里一百多口人,人人都听见了。
拐杖断了。断成两截,上头那一截掉在青砖上,弹了一下,滚到她脚边。
三太爷的手还举着,手里攥着下半截。他愣住了。
霍持衡站在那儿,没动。
血从他的袖子里渗出来,先是一个点,然后是一小片。囚衣是灰布的,血渗上去,颜色发黑。
"持衡!"
是老夫人喊的。
老夫人的拐杖也扔了,两个婆子扶着她,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。
"你胳膊怎么样。"
"没事。"
老夫人转过身,看着三太爷。
"三太爷,"老夫人说,"你在我霍家的正堂,打我的孙媳妇。"
三太爷的脸涨得通红。
"她……她出言不逊……"
"她出言不逊,你告官。"老夫人说,"你举拐杖打人,这是什么规矩。"
"我是族里的长辈!"
"族里的长辈也不能在正堂行凶。"老夫人说,"霍家的族规上写着,族中议事,动手者,三年不得与闻族事。"
三太爷的手抖起来。
"你……你要办我?"
"我不办你。"老夫人说,"我把今日这一桩,写进族里的记事。写与不写,你说了不算。"
三太爷站在台阶上,脸由红转白。
他把手里那半截拐杖扔在地上,转身就走。
十一个族老跟在后头,走得一个比一个快。
院子里的人也散了。散得很慢,人人都回头看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半截拐杖。
"大奶奶。"
是小满,声音发抖。
她没应。
她走到霍持衡面前。
他的胳膊垂着,手指还能动,就是抬不起来。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。
"我看看。"
"别看。"
她已经把他的袖子撕开了。
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从肘上一直划到腕子,不深,可很长。皮翻着,里头嵌着一点木刺。
她把木刺一根一根挑出来。
挑到第五根的时候,他没吭声。挑到第九根的时候,他还是没吭声。
"你不出声,我就不知道你疼。"她说。
"疼。"他说,"可我不喊。"
"为什么不喊。"
"喊了,他们就知道打疼了。"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"那打疼了没有。"
"疼。"
她把布条缠上去,缠了三圈,打了个结。
打完,她把剩下的布条收进袖子。
两个狱卒过来了。
"世子,回去了。"
"等一等。"老夫人说。
老夫人走到院子中间,看着那两个狱卒。
"他圈禁在东跨院,圈禁的令是我下的。"老夫人说,"圈禁不是下狱。他今日在正堂替人挡了一杖,这一杖,我记着。"
"老夫人,小人只是奉命。"
"我知道。"老夫人说,"你们押他回东跨院。今日不许加镣。"
狱卒应了一声。
霍持衡转过身,往东跨院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。
"大奶奶。"
"哎。"
"你手里的账,"他说,"拿稳了。"
她把账抱紧了。
"拿稳了。"
回到东跨院,天已经擦黑。
她进了自己的屋,坐下,把账放在桌上。
过了一会儿,门响了。
她抬头。
霍持衡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"我能进来吗。"
"能。"
他进来了。
屋里只有两把椅子,一张桌,一盏灯。他坐在她对面的那把椅子上。
她给他倒了碗水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屋里对坐,一句话不说地坐着。沉默得能听见灯芯烧。
窗外天全黑了。灯芯烧了一段,爆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盏灯。
他也看着那盏灯。
谁也没提三太爷,没提族里那十一个人,没提胳膊上的伤,没提那本账。
就这么坐着。
坐到灯芯又爆了一次。
"疼不疼。"她终于开口。
"疼。"
"那你怎么不说。"
"说了也不少疼。"
她没接话。
又坐了一会儿。
"我爹的账,"她说,"我查到一半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这几个月,从没停过。"他说,"一天不停的人,都是查到一半的人。"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墨,洗不掉了。
"霍持衡。"
"嗯。"
"你挡那一下,图什么。"
他没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
"图你活着把账查完。"
灯芯又爆了一次。
这一回,谁也没去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