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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朵花落的时候

明月葬于剑下

第二章 · 第八朵花落的时候

锦婳以为自己会怕。

骨片里的那个霄洺在哭——这个画面比任何噩兆都让她心口发紧。她盯着那张模糊的、被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偏过中天,久到绝尘峰的夜露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
但她没有怕。

她只是把骨片放下了,像放下一支用完的笔。

「哭也没用。」她对月亮说。

然后她回殿睡了。一夜无梦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第二天是宗门议事日。九峰峰主齐聚宗主大殿,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事。锦婳到得最早——她向来如此,绝尘峰主的习惯,从不迟到,也不早到太多,卡着点进门,不多给任何人寒暄的余地。

大殿里空荡荡的,她走到自己的位置——左侧第三席,绝尘峰的位子——刚坐下,就听见外面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。

是很多人的。整齐、沉闷、带着某种仪式性的节奏。

锦婳皱了下眉。

帘子被掀开,进来的不是各峰峰主,是宗门的执法弟子。十二个人,黑甲,佩剑,面无表情,像一排棺材板。

领头的是执法堂主,燕孤南。这个人锦婳打过交道,嘴严,手黑,眼里只有宗规没有人情。他走进来,在殿中央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席位,最后落在锦婳身上。

「锦峰主。」

「燕堂主。」锦婳没动,手搁在扶手上,「议事还没开始,执法堂来这么多人,是出了什么事?」

「宗主有令,今日议事取消。各峰峰主即刻前往宗主殿,有要事宣布。」

「什么要事?」

「到了便知。」

锦婳看着他。燕孤南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,但锦婳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握剑的那只手——指节泛白。

他在紧张。

一个执法堂主,面对她一个绝尘峰峰主,紧张什么?

「带路。」锦婳站起来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宗主殿在九黎神宗最高处,建在祖神峰顶。平日里只有宗主和几位太上长老能进,今日殿门大开,门口站着两排弟子,个个面色凝重。

锦婳走进去的时候,其他峰主已经到了。

血黎峰主岳沉舟靠在柱子上,抱臂,一脸不耐烦。焚骨峰主温如言坐在角落里,闭目养神——或者说装作闭目养神,锦婳看见他眼皮在跳。吞天峰主商九衢在翻一卷账册,翻得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祭魂峰的霍老不在——意料之中,那老头从来不参加正式议事。

所有人的目光在锦婳进来的一瞬间,齐刷刷转向她。

那种眼神。

锦婳太熟悉了。不是敌意,不是厌恶,是一种……怜悯。像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还不知道的人。

「你们都知道了?」锦婳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岳沉舟别开了脸。温如言的眼皮跳得更快了。商九衢合上账册,叹了口气。

脚步声从内殿传来。

很轻,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——是霄洺。

他走出来的时候,锦婳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宗主大礼服,玄色底绣金纹,威仪迫人。而是因为他的脸。

他瘦了。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更锋利,眼窝微微凹陷,眼底有青色——那是灵台剧烈动荡才会留下的痕迹。他站在内殿门口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锦婳身上。

停了一瞬。

然后移开了。

「诸位。」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,平静、低沉、没有任何多余情绪,「今日本座有一事宣布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无情道最后一道关隘,斩情劫,本座已至临界点。三日后子时,将在绝尘峰顶行劫。」
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
锦婳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擂鼓。

「斩情劫需以心中最重之牵挂为祭。」霄洺继续说,语速平稳,像在念一篇宗门公告,「本座心中牵挂之人——」

他看向锦婳。

这一次没有移开。

「——是绝尘峰峰主,锦婳。」

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岳沉舟猛地站直了身体,温如言睁开了眼睛,商九衢的账册掉在了地上。

锦婳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「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?」

霄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「是。」

「不是来问我的?」

「……」

「不是来跟我说一声『对不起,我没办法』?」

「……」

「就是通知我,三日后,你要杀我。」

霄洺沉默了很久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声穿过殿脊的声音。

「锦婳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,「本座……」

他没说完。

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道歉?他没资格。解释?解释什么?说他修无情道走到这一步身不由己?说他试过,试了很多次,灵台里的那把剑还是悬在那里,越悬越低?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锦婳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有一点光,像绝尘峰顶化开的雪。

「霄洺,你知道吗。」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,「你十七岁那年攥着我衣角的时候,手也在抖。」

霄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「你骗得了天下人,骗不了我。」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「三日后,绝尘峰顶,我等你。」

帘子在她身后落下,动作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东西。

大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岳沉舟第一个冲出去追,被燕孤南拦住。

「岳峰主,宗主令——」

「滚开!」岳沉舟一把推开他,大步追了出去。

霄洺站在内殿门口,看着帘子晃动的弧度慢慢平息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像十七岁那年,攥着一件再也抓不住的东西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岳沉舟在绝尘峰半山腰追上了锦婳。

「锦婳!」
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
「你疯了?」岳沉舟绕到她面前,一张脸涨得通红,「你真要等死?那可是霄洺!他现在是什么修为你不是不知道,你——」

「岳沉舟。」锦婳打断他。

「嗯?」

「你打得过他吗?」

岳沉舟哑了。

他当然打不过。全宗门除了太上长老,没人打得过霄洺。而太上长老们不会管这种「宗主证道」的事——在他们眼里,杀妻证道是天道,是规矩,是通往大道的必经之路。

「……我带你走。」岳沉舟咬牙,「血黎峰有密道,直通山外。你走,现在就走。」

锦婳看着他。这个莽汉,血黎峰主,满手血腥的战修,此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
「沉舟。」她叫他的名字,语气忽然软了,「你回去吧。」

「锦婳——」

「我嫁给他的时候,就知道有这一天。」

「你知道个屁!」岳沉舟吼出来,「你知道你以为的那一天和他真正拔剑的那一天能一样吗?!」

锦婳没说话。

风从峰顶灌下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抬头看了看绝尘峰顶的方向,那棵老梅树在风里摇晃。

第八朵花,今天落了。

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的,花瓣掉在石阶上,被风吹走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

「不一样的。」她轻声说,「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「那你还不跑?!」

「因为——」

她转过身,继续往峰上走。

「——我得亲眼看看。」

岳沉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接下来的两天,绝尘峰安静得不正常。

锦婳照常批公文,照常练剑,照常去老梅树下站一会儿。沈听松问她要不要加强峰上防护,她说不用。霍老又来了一次,隔着殿门说了三个字:「别照了。」锦婳知道他说的不是骨片,是那轮月亮。她没应声,霍老也没再说话,走了。

第三天,子时。

绝尘峰顶。

月亮很圆,和那晚一样圆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老梅树的枝丫伸向夜空,七朵花还在,第八朵已经不在了。

锦婳站在梅树下,穿着她日常的素色长袍,没穿战甲,没带法宝,甚至连剑都没佩。

她听见脚步声从石阶尽头传来。

一步,一步。

很稳,很慢。

比那天在大殿里慢得多。

霄洺走上来的时候,锦婳看见他手里提着剑。不是宗主令剑,是另一把——通体漆黑,剑身细长,剑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。

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的剑。她替他收着,后来还给了他。

他居然带着它来了。

「你来了。」锦婳说。

霄洺站在三步之外,没有再靠近。

「嗯。」

「带了你那把旧剑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霄洺沉默了很久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又压下去。

「因为该用它。」他说。

锦婳点了点头,像在听一个很合理的解释。

「霄洺。」

「……在。」

「你最后一次抱我,是什么时候?」

霄洺的剑尖垂下去了半寸。

「……不记得了。」

「我记着。」锦婳说,「是结成道侣那天晚上。你喝了一点酒,回来找我,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,然后进来,抱了我一下。」

霄洺的呼吸变了。

「就一下。」锦婳笑了一下,「很短。但我记了三年。」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霄洺的剑抬起来了。

「别过来。」

「我不跑。」

「锦婳——」

「我不跑。」她又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,「你不是通知我了吗?我答应了等你。我说到做到。」

霄洺的手在抖。

不是剑在抖,是他的手。

「锦婳,你走。」

「不走。」

「你走!」

他忽然提高了声音。这是锦婳认识他以来,他第二次提高声音。第一次是七年前,有人暗算她,他从大殿赶来,一剑劈开三个刺客,然后抱着她,声音哑得像现在这样——

「你走,现在就走,我拦着燕孤南,你从后山——」

「霄洺。」

锦婳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剑刃。

掌心被割开了,血顺着剑身淌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。
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
霄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无声的,一颗一颗砸在剑柄上。

「我试过了。」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「我试了所有办法,灵台锁、心魔阵、封情印——都没用。斩情劫,必须以牵挂为祭,没有例外。锦婳,我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为什么还——」

「因为我想亲眼看看。」锦婳握着剑刃,往前走了最后半步,剑尖抵在她心口,「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真的刺下去。」

霄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他修无情道二十三年,从来没哭过。十七岁断亲缘的时候没哭,二十岁封情绝爱的时候没哭,三十岁登顶宗主之位的时候没哭。

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
「锦婳,对不起。」

「别说对不起。」锦婳的手从剑刃上松开,血在掌心凝成暗红色,「说点别的。」

「……说什么?」

「说你十七岁那年攥着我衣角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」

霄洺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
「……想活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……想一直待在这里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……怕你走。」

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。

锦婳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有泪光,但嘴角上扬。

「够了。」

她往前一步。

剑尖刺进了心口。

很慢。不是霄洺刺的——是她自己走过去的。剑刃一寸一寸没入身体,她看着霄洺的眼睛,那双此刻盛满泪水、盛满痛苦、盛满她守了十年也没能等到的东西的眼睛。

「霄洺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月亮很好看。」

剑没至柄。

锦婳倒下去的时候,霄洺接住了她。他的手终于不抖了——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抖的了。

绝尘峰顶,老梅树最后一片花瓣被风卷走。

月亮还是那么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子时三刻。

九黎神宗上空,祖神虚影再现。

这一次,不是垂怜。

是叹息。1

段评

(´∀‵) 蹲蹲下一章的后续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