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捡个月亮回来
绝尘峰的雪,下了整整三天。
锦婳站在峰顶云海边缘,低头看着那团白茫茫的雾气翻涌,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天气冷——她修的是绝尘峰的功法,寒暑不侵,灵台清明,这世上能让她觉得冷的东西,本来就不多。
是心里冷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替他挡过剑,替他镇过反噬,替他写过七年的宗务批文。指节上有薄茧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,是替他挡暗箭时留下的。
每一道痕迹,都是她不信邪的证据。
「峰主。」
身后传来声音。是绝尘峰的大弟子,一个叫沈听松的年轻人,性子沉闷,话少,但办事牢靠。
「说。」锦婳没回头。
「祭魂峰的霍老又来了,说有要事求见。属下拦了三次,他不肯走,说……」沈听松顿了顿,「说事关宗主道途,耽误了拿命来赔。」
锦婳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霍老,祭魂峰峰主,全宗门出了名的疯老头。年轻时走火入魔烧坏了半边脑子,从此说话颠三倒四,但偏偏每次颠三倒四里都藏着一句真话。上一次他来绝尘峰,说的是「祖神垂怜,是怜她,不是贺他」——当时没人当回事,包括锦婳自己。
「让他进来。」锦婳说。
「是。」
沈听松退下后,锦婳终于转过身。
绝尘峰的殿宇和她这个人一样,清冷,素净,不尚奢华。整座峰上只有一栋主殿,叫「问月阁」,取的是「对月问心」的意思。殿前有一棵老梅树,据说是开派祖师亲手栽的,活了八百年,每年只开七朵花。
今年开了八朵。
她当时还跟霄洺说,这是吉兆。霄洺看了那第八朵花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「嗯」。
就一个「嗯」字。
她现在想起来,觉得那个「嗯」字里,可能藏着很多她当时没听出来的东西。
脚步声从殿外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祭魂峰特有的那种阴森森的节奏感。霍老掀帘进来的时候,锦婳正坐在案前批宗务。她没抬头,笔尖一顿,墨洇开一小块。
「霍老。」
「锦丫头。」霍老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他走到案前,没坐,站着,两只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。
「你脸色不好。」
锦婳笔没停:「峰主熬夜批公文,脸色能好到哪里去。」
「不是那个。」霍老说,「你灵台有浊气。很重。」
笔停了。
锦婳抬起头,看向霍老。老人家那张皱巴巴的脸上,此刻没有疯癫,没有嬉笑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。
「霍老想说什么,直说。」
霍老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外那棵老梅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嘎吱响了两声。
「你知道他走到哪一步了。」不是问句。
锦婳放下笔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那最后一步是什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霍老盯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最后吐出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片,放在案上。
「祭魂峰祖传的『照骨镜』拓片。能照见一个人灵台最深处的东西。你拿回去,今晚子时,对着月亮照自己。」
锦婳没动。
「……照自己做什么?」
「照你自己的灵台。」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「你就能看见,他心里那把剑,已经悬了多久了。」
锦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「霍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在告诉我,该跑了。」
霍老没说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帘子边上,脚步顿住。
「锦丫头。」
「……在。」
「十七年前你把他从峰底捡回来的时候,我就说过一句话。你说你不记得了。」
锦婳当然记得。
那年她二十岁,在绝尘峰底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。少年醒来的第一句话是「你是谁」,第二句话是——
「别管我,会害了你。」
当时她以为那是少年人的倔强。
现在她想,也许他从头到尾,都在说真话。
霍老掀帘出去了。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雪里。
锦婳坐在案前,看着那枚漆黑的骨片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骨片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——
「照见真心,未必是福。」
她把骨片收进了袖中。
殿外风大了,老梅树的花瓣被吹落几片,打着旋儿飘过窗棂,落在她案上,落在那摊还没干的墨迹旁边。
第八朵花的花瓣。
锦婳伸手接住它,指腹摩挲着薄薄的花瓣边缘。
「霄洺。」她轻声念了一句,像念一个咒。
然后她继续低头批她的公文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仿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
仿佛那把悬了很久的剑,永远不会落下来。
——————
子时。绝尘峰顶。
月亮很圆。
骨片举起来的时候,锦婳看见了自己的灵台——和灵台深处,那把已经出鞘三寸的剑。
剑身上映着一个人的脸。
是霄洺。
他在哭。1
太上头了,码住,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