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铜雀台正门大开。
刘协的车驾从行馆出发,沿邺城主街向北。杨月亮坐在副车里,从帘缝往外看——街两旁站满了百姓,却不是欢呼,而是一种沉默的注视。他们看着汉家天子的车驾从面前经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看一件早就习以为常的旧物。
车驾行了约两刻钟,铜雀台出现在眼前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三座高台比远望时更加巍峨。主台正中,两扇铜铸大门缓缓打开,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匾,上书“铜雀台”三个大字,曹操亲笔,笔锋霸道得几乎要破出木面。
杨月亮混在宫女队列中,低着头登上台阶。石阶宽阔,两侧甲士林立,戈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她数着步子,从地面到台顶,共一百零八级台阶。空间精灵在她脑海中低声道:“主人,顶层需从主台后方密梯而上,非魏王亲信不得入。此刻正门所通,只是二层宴会厅。”
她微微攥了攥袖中的玉牌。
二层宴会厅极尽奢华。沉香木的梁柱,金丝楠的屏风,地上铺着西域来的厚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曹操仍未露面,由曹丕代为主持。曹丕一身玄色深衣,腰束玉带,面容清俊,眉眼间比其父少了几分狠厉,却多了几分阴沉。
他上前几步,向刘协行礼:“陛下远道而来,魏王本欲亲迎,奈何病体未愈,特命臣代为款待,万望陛下恕罪。”
刘协抬手:“魏王为国操劳,朕岂会怪罪。丕公子青年才俊,朕见了也欢喜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杨月亮站在宫女列中,余光看见刘协落座时袖摆一振,从容得像是真坐在自己的正殿里。她心里暗暗点头——三十九年的傀儡帝王,若连这点场面功夫都没有,也活不到今日。
宴席摆开,歌舞上来。邺城最好的乐师奏起《鹿鸣》,舞姬着轻纱在毯上旋转,香气弥漫。刘协饮酒观舞,面上含笑,偶尔与曹丕说几句诗文典故。杨月亮立在殿角,目光却借着斟茶的时机,一遍遍扫过这间宴会厅。
厅左有一道侧门,两个甲士守着。厅右也有一道,同样有人。正前方曹操的主位之后,挂着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——杨月亮只瞟了一眼,便认出那是大汉十三州舆图,但比她空间里的更加详尽,连各郡武库、粮仓、马场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垂下眼,记下了。
酒过三巡,曹丕忽然起身,笑道:“陛下,魏王有一物,欲献于陛下。此物在铜雀台顶层,乃魏王多年搜集整理,今日特请陛下移步一观。”
杨月亮心头一跳。
刘协搁下酒盏,面上仍是那般温文:“哦?魏王有心了。那便去看看。”
曹丕亲自引路,从宴会厅后侧一道暗门进去,是一条螺旋而上的窄梯。杨月亮和一众宫女被留在厅中,她眼看着刘协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,攥紧了手中茶盘。
暗门关上的一瞬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曹丕进门时,朝门边一个甲士递了个眼色。那甲士微微点头,转身离开了宴会厅。
她端着茶盘,借口去备茶,退出了宴会厅。廊下无人,她快步往侧廊走,拐过两个弯角,忽然听见前方有人说话。正是方才那个甲士,正低声向另一人吩咐:“去告诉长史,陛下上去了。魏王说,顶层只许陛下看三样东西,多一件都不许。那老东西虽然病着,心里可清醒得很。”
杨月亮站在原地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。她明白了——曹操让刘协上顶层,是施恩,也是示威。给他看最珍贵的三样,告诉他:这些东西,朕随时可以给你看,也随时可以收回。而其余那些,你永远碰不到。
她退回宴会厅时,刘协已经下来了。前后不过两刻钟。
他面上看不出什么,依旧从容地回到席上,与曹丕又饮了几盏。可杨月亮看见他左手垂在袖中,指尖微微发颤。
宴席散后,回行馆的路上,刘协一言不发。直到入了行馆内室,屏退左右,他才在榻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杨月亮跪坐在他脚边,仰头看他:“陛下看见了什么?”
刘协沉默许久,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三样东西。一件传国玉玺的拓本,一幅光武帝亲笔的《中兴策》,一册《东观汉记》的初稿残卷。”
“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协闭了闭眼,“曹操把汉室最要紧的三样信物锁在铜雀台上。他不毁,也不还。就搁在那儿,让朕知道——汉家的江山,朕只有看的份。”
杨月亮伸手,覆上他撑在膝上的拳头。那只手冰凉,指节泛白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道,“臣妾方才在外头,听见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甲士说,顶层只许陛下看三样东西,多一件都不许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可臣妾还听见他说了另一句话——‘那老东西虽然病着,心里可清醒得很’。”
刘协猛地睁开眼,低头看她。
“曹操是真病了。”杨月亮一字一句道,“他让曹丕代为设宴,不是摆架子,是真的撑不住了。陛下,建安二十五年,快到了。”
刘协瞳孔骤缩。他当然知道建安二十五年意味着什么——他自己的年号,建安,明年就是最后一年。他当然知道曹操的身体在走下坡路,可这话从杨月亮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臣妾是孤女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轻轻的,“孤女走江湖,靠的是耳朵和眼睛。邺城里的医馆,这几日抓的药方子,臣妾托人看了——全是治风疾的。曹操的病,在头上。”
刘协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一事——这女子入宫不过月余,怎么知道邺城医馆的动静?怎么看出曹操病在头上?
他伸出手,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直视自己。
“月亮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杨月亮在他指下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轻,却带着一种刘协从未见过的笃定与从容。
“陛下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将它按在自己心口。那枚玉牌的轮廓隔着衣料贴着他的掌心,温热的,真实的,“臣妾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臣妾是站在陛下这边的。”
刘协的手指在她心口蜷了蜷,终究没有松开。
窗外铜雀台的灯火映进来,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片暖黄。刘协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发顶,闷声道:“今日在顶层,曹丕问朕——陛下觉得,铜雀台如何?”
“陛下怎么答的?”
“朕说,‘巍峨壮丽,魏王有心了’。”刘协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朕心里想的是——总有一天,朕要把这楼台上下的东西,一件一件搬回许都去。”
杨月亮贴在他胸前,听着那颗心沉沉跳动,低声道:“陛下会做到的。”
她闭上眼,精灵在空间中翻开那卷《火药配方与早期火器制造概要(汉末适配版)》,轻轻念道:“黑火药初制完成,第一枚试验品已放置于空间泉眼旁。主人,随时可取。”
窗外,铜雀台的铜铃在夜风中响了整夜。
而漳水畔的念初书坊里,徐妈妈带着姑娘们抄完了第一批五卷《花千骨》。墨迹未干的书页铺满长桌,烛火映在字里行间,像是一颗颗种子,被无声地埋进了邺城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