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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乱世帝妻

出发前一日,刘协在式乾殿召见了几位老臣,说了一通场面话。杨月亮立在殿角奉茶,听见他说“皇后凤体违和,此番邺城之行,朕独往便可”,心里便明白——曹节不去。

她没见过曹节。自打她入宫,皇后便一直称病,各宫晨省全免了。宫里人都说皇后性子冷,不争不抢,可杨月亮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事实:曹节是曹操的女儿,却是刘协唯一没有毒杀、没有废黜、也没有亲近过的皇后。两人之间隔着杀母之仇——刘协的生母王美人,死于何皇后之手,而何皇后背后站着的,是曹操的祖父曹腾一脉。这笔账,史书写得含糊,可杨月亮在空间里翻过后汉书,什么都明白了。

曹节不去,最好。否则邺城之行多了双眼睛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次日天未亮,车驾便从许都北门出发。刘协坐一辆,杨月亮和几个宫女挤在后面的副车里。帘子一掀,晨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。官道两旁麦浪翻金,远处有农人弯腰割麦,见了车队,纷纷跪伏在田垄上。

杨月亮趴在车窗口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空间里那些农书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写着,这个时代的小麦亩产不过两三石,若用她空间里改良的种子、沤肥的法子、曲辕犁的图样……她攥着帘子的手紧了紧。

许都到邺城,快马一日可至,车驾慢行,走了整整三日。

第三日黄昏,邺城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
城墙比许都高出一截,箭楼林立,护城河宽阔如小湖。而城墙之后,三座高台拔地而起,以飞桥相连,金顶映着落日,流光溢彩。最高处那座楼台,檐角悬着铜铃,风过时叮当作响,像是云端传来的仙乐。

铜雀台。

杨月亮隔着车窗望它,手心微微发汗。精灵在空间中适时出声:“主人,铜雀台顶层结构图已调出,存于石壁左侧第三格。另——邺城最大的青楼,名叫‘醉春阁’,在城东漳水畔,奴已定位。”

她闭了闭眼,将心跳压下去。

入城时,曹操的次子曹彰亲自迎出城门,甲胄在身,笑容却极爽朗,一口一个“陛下辛苦”,礼仪周到得挑不出半分毛病。杨月亮混在宫女堆里低头行礼,余光扫过曹彰的脸——年轻,英武,眼神却像鹰。

刘协面上含笑,和曹彰寒暄了几句,声音平稳,只是在上马车时脚下略顿了一瞬。杨月亮站在车旁,借着扶他的动作,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捏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极快,却让杨月亮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
不是畏惧,是厌恶。彻骨的厌恶。

行馆设在铜雀台东侧,楼阁相连,帷幔重重。曹操本人并未露面,只遣了长史来请罪,说魏王偶感风寒,不便见驾,请陛下先歇息两日,再登台赴宴。

刘协笑着准了。

入夜,行馆内外静下来。

杨月亮等刘协屏退左右后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铜雀台的剪影,灯火通明,照得半空泛起一层暖黄色的光。她抬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,夜风裹着漳水的湿意灌进来。

“月亮。”刘协从身后走近,替她拢了拢披风,“夜里凉。”

“陛下。”她转过身,仰头看他,“臣妾想与陛下说件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邺城城东,漳水畔,有一座醉春阁。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“臣妾想买下它。”

刘协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买下醉春阁。”杨月亮重复了一遍,眼神清明得不像在说梦话,“改成一间书坊。姑娘们不卖笑,卖书。抄书、印书、卖书。臣妾手里有几卷话本,能卖钱。”

刘协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。半晌,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:“没发热。”

杨月亮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:“陛下信我。”

他的手指在她心口触到那枚玉牌的轮廓,温热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沉默许久,他开口:“为什么是青楼?”

“因为青楼里全是女子。”她说,“无依无靠、被卖来卖去的女子。臣妾想给她们一条活路。也因为青楼进出的人杂,消息最多。魏王府的人、曹氏子弟、各路官员——谁来了醉春阁,说了什么话,喝了什么酒,都是消息。”

刘协的呼吸沉了几分。

“还有,”她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书坊挣的钱,一半归国库。臣妾在邺城有了根基,才能替陛下看着铜雀台。”

刘协猛地攥紧了她的手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陡然哑了,“曹操的眼线遍地都是,你一个女子——买青楼、开书坊、赚银钱——你……”

“陛下。”她打断他,目光稳稳的,“臣妾是孤女。孤女做事,没有娘家牵连,没有把柄可抓。曹操的人查来查去,只会查到一个‘来历不明的孤女’买了一座快倒闭的青楼。这年头,青楼倒了没人接手,换成书坊,稀松平常。”

刘协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更鼓敲过一遍,久到漳水的风把帷幔吹起又落下。

“好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朕给你本钱。但东家不能是你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刘协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,铜质,刻着“山阳刘氏”四个字。他将印按在她掌心,沉甸甸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

“朕当年被封山阳公,这枚印从未用过。”他说,“明面上,念初书坊的东家,是个从山阳来的神秘富商。至于你——你是朕的御前宫女,替朕去书坊传话,天经地义。”

杨月亮握住那枚私印,重重点头。

次日,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男装,用空间里的药粉将肤色染暗了几分,眉画粗了些,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小厮。刘协给她派了两个心腹禁卫远远跟着,她出了行馆,沿着漳水往城东走。

醉春阁比她想象中大,三层木楼,临水而建,门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。一大早没客人,楼里几个姑娘正趴在栏杆上打盹,衣衫松散,妆容残了一半,露出底下青白的脸色。

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姓徐,人称徐妈妈,见杨月亮进来,上下打量一眼,懒洋洋地道:“小哥走错了,我们这儿白天不接客。”

“不接客。”杨月亮在堂中站定,声音清亮,“买楼的。”

徐妈妈猛地坐直了。

一番讨价还价后,徐妈妈攥着银票的手直抖。杨月亮提出三个条件:楼里所有姑娘留用,工钱翻倍;徐妈妈继续管事,但从此只负责账目和采买;楼里明日便改招牌,叫念初书坊。

“书坊?”徐妈妈懵了,“姑娘们不会写字啊……”

杨月亮从包袱里取出两卷书稿,往桌上一放。“她们会抄就行。第一卷《花千骨》,第二卷《锦绣未央》。每天抄五卷,抄完我派人来取,卖出去的钱,一半归你们发月钱,一半入库。”

徐妈妈翻开书稿,看见第一行字便愣住了。她年轻时也是识过字的,此刻只看了几行,眼眶便红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谁写的?”

“东家写的。”杨月亮笑了笑,“你只管抄,别的不用问。”

书坊开张那日,招牌是刘协亲手题的。他站在楼前,仰头看着“念初书坊”四个字,笔锋收敛,看不出帝王气度,倒像一个落拓文人的笔墨。杨月亮立在身侧,小声问:“陛下觉得……能成吗?”

刘协低头看她,阳光落在她眉间,将那些故意画粗的眉毛照得格外可笑。他忽然伸手,拇指在她眉心抹了一下,擦去一点药粉。

“好不好,朕说了不算。”他收回手,负在身后,目光落在漳水上,波光粼粼,“月亮,你说这是朕最后的盾。那朕便信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这么多年,朕信过董卓、信过王允、信过吕布、信过刘备。最后信的,是一个给朕奉茶的宫女。”

杨月亮鼻尖一酸。

“陛下。”她偏过头去,假装看水,“钱一半归国库,臣妾说到做到。”

刘协轻笑一声,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:“走吧,回行馆。明日还要登铜雀台呢。”

他转身往巷外走,步履比来时轻了几分。杨月亮跟在后面,看着他明黄常服下清瘦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,原来可以走得这样挺直。

身后,书坊里传来徐妈妈吆喝姑娘们研墨铺纸的声音,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。杨月亮没有回头。她攥紧袖中那枚“山阳刘氏”的私印,在心中默默算着——第一笔书款入账之日,便是她向刘协提灵泉空间之事的时候。

可眼下,最要紧的,是明日。

铜雀台,顶层。

曹操锁着的那些东西——她要去亲眼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