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过密道顶端的通风石孔漏进来时,杨月亮已经醒了。
她躺在刘协的臂弯里,身上盖着那件明黄色的外袍,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压在她腰间,龙鳞硌着皮肤,微微发痒。她偏过头,看见刘协还在睡——眉头微微蹙着,嘴角却松着,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忧心,又像是难得偷了片刻安宁。
三十九岁的帝王,鬓角竟已有了几缕白丝。杨月亮伸出手,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,赤足踩在厚毯上,无声地捡起散落的衣物。空间里的灵泉水昨夜用去了小半——她趁刘协熟睡时悄悄取了些抹在他腰间的旧伤上,那是她借着烛光看见的,横亘在精瘦腰侧的一道陈年刀疤。灵泉水抹上去便渗入肌理,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淡去。
“不多睡会儿?”
刘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,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。杨月亮手一抖,中衣差点落地。她回头看他,见他已撑起身子,衣襟敞着,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,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
“陛下醒了。”她垂下眼,手指绞着衣带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昨夜与自己纠缠整夜的男人。烛火灭了,白昼来了,那种事……白日里想起来,叫人耳根发烫。
刘协起身走过来,从她手中抽走那件中衣,亲手替她披上。他的指尖擦过她肩头,杨月亮轻轻一颤。
“白日里,你是朕的御前宫女。”他替她拢好衣襟,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诏书,只有那双眼睛暗沉沉的,“跟在朕身边,沏茶、研墨、传话。旁人问起,就说你是皇后身边调过来的——皇后那边朕已打过招呼,无人会多问。”
杨月亮点头。
“入了夜,”他低下头,在她耳边低语,热气拂过耳廓,“朕来偏殿接你。密道的入口,除了朕,只有你知道。”
他退开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,通体莹白,雕着一弯新月。他将玉牌挂在她颈间,藏入衣内,指腹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拿着这个,宫中行走方便些。但别让人看见。”
杨月亮攥住玉牌,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。她抬眼看他:“陛下……不怕我是曹操的人?”
刘协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苍凉,却也带着某种笃定:“曹操送来的美人,没有一个敢在朕面前叫‘夫君’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像是揉一只终于肯靠近人的猫。
“走吧。天亮了,该出去了。”
密道的出口在寝殿龙床之后。刘协先出去,隔了片刻,杨月亮才从暗门中闪出。殿内已有宫人洒扫,见她从内殿出来,只当她是昨夜侍寝的宫女,低眉垂眼,不敢多看一眼。
刘协坐在案前翻看奏章,头也不抬地道:“月亮,研墨。”
“是。”她走过去,跪坐在案侧,执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。动作生疏,却认真。
刘协瞥了她一眼,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。然后他翻开下一份奏章,笑意便淡了。
杨月亮偷偷看过去,只瞥见“魏公”二字,后面跟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刘协的手指按在竹简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那是曹操的奏章。她心里一沉,不敢多看,垂下眼专心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她的心思也跟着转——曹操送她入宫,为的是什么?监视刘协?还是安插眼线?
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刘协忽然伸手覆住了她研墨的手。
“不必研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你出去走走,认认路。午膳前回来。”
杨月亮应了一声,起身退下。走到殿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刘协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阳光从窗格中斜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中。他低着头,手中捏着那卷竹简,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脊背。
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个评价——汉献帝,傀儡也。
可昨夜抱着她、吻着她、在她耳边说“你是我一个人的月亮”的那个人,哪里是什么傀儡。
杨月亮收回目光,跨出了殿门。
午后的御花园里,几个小宫女远远地朝她张望,窃窃私语。杨月亮装作没看见,沿着宫道慢慢走。她要记住路线——从寝殿到偏殿怎么走,从偏殿到膳房怎么走,哪里有角门,哪里有夹道。
经过一处假山时,她脚下一顿。
假山后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轻,但她前世在历史系做课题时练就了在嘈杂环境中听人说话的本事,此刻听得分明。
“……魏公的意思,盯紧那个新来的。陛下昨夜召了她进寝殿,大半夜才出来。皇后那边今日就称了病,连晨省都免了,这里头必有文章。”
“那丫头什么来路?”
“说是逃难来的孤女,魏公的人半个月前从城外捡的。干干净净,没根基,好拿捏。可魏公也没料到,陛下会一眼就看上……”
杨月亮屏住呼吸,又听了几句,才悄无声息地退开。
她走回寝殿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。曹操送她入宫,果然是为了监视刘协。可她从城外被“捡”来的记忆……她努力回想,却只有一片空白。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,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唯有一个画面特别清晰——灵泉空间第一次开启时,那汪泉水汩汩涌出的瞬间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“此泉保命,不可示人。汝既来此,当护该护之人。”
该护之人……她攥紧了袖中的玉牌。
傍晚时分,刘协传膳,杨月亮跪坐在一旁布菜。他吃得不多,几口便搁了箸。殿内伺候的人退尽后,他忽然开口:“今日在御花园,听见什么了?”
杨月亮手一颤。
“别怕。”刘协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朕只是告诉你——在这宫里,你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。曹操的眼线到处都是,包括你以为‘自己人’的那几个。”
他饮了口茶,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轻声道:“今夜,朕去偏殿接你。早些用晚膳,别饿着。”
杨月亮脸一红,低头应了。
入夜后,偏殿。
偏殿不大,陈设简单,却是刘协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——比一般宫女住处多了炭盆,被褥是新换的,枕边甚至放了一只小小的瓷瓶,里面插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桂花。
杨月亮沐浴过后,正对着铜镜绞发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她转头,刘协已从屏风后闪出来,身上换了常服,发冠也摘了,披散着头发,比白日里年轻了许多。
他走过来,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窝。
“等久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刘协从镜中看她,见她面颊微红,发梢还带着湿意,一袭素色寝衣衬得人愈发清艳。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,放到榻上,欺身压下来。
“白日里装了一整天。”他低头吻她的眼睛,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委屈,“朕连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。”
杨月亮噗嗤笑出来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主动吻上他的唇。
帷帐落下,红烛又燃了一夜。
这一次,刘协在她耳边低低地说:“月亮,朕今日与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嗯?”
“曹操送你来,是想让你看着朕。”他的手抚过她的后背,“可朕偏要让你看着——看着朕如何在这囚笼里,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杨月亮在黑暗中睁着眼,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她没告诉他——她的灵泉水已经悄悄渗入了他腰间的旧伤、肩头的箭痕、还有那被傀儡岁月磨出的心茧。她也没告诉他——她今日在御花园,记下了三条通往宫外的暗道。
因为有些事,她要等自己足够强大,才能告诉他。
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,偏殿内的红烛燃尽最后一寸。
刘协将她搂在怀中,呼吸渐渐平稳。杨月亮听着他的心跳,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一笔——建安二十五年,魏王曹操薨,子丕嗣。冬十月,帝逊位,汉亡。
建安二十五年……她默默算着。如果她没记错,还有不到两年。
两年。
她闭上眼,将脸埋进刘协胸口,攥着他寝衣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