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报材料尽数提交,很快便迎来项目评审答辩的日子。
清晨出门前,合租小屋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。曹信把一块蒸好的红薯推到齐时面前,看见她眼底藏着一丝紧张,轻声安抚。
“不用逼迫自己一定要说服所有人,把你心里想要做的设计,完完整整讲出来就够了。”
齐时捏着手里厚厚的画筒,里面除了青山矿展馆壁画草图,还有这几日连夜赶出来的服装设计手稿、打样出来的小块面料试样。从前她打造「生逢其时」服装品牌,面对过无数次大赛答辩与品牌发布会,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回,她要讲的不只是一件衣服好不好看,而是一整座矿山一代人的往事。
抵达评审会场,等候区坐满了其他项目的申报团队,人声隐约传来。曹信陪着齐时坐在一旁,最后再过一遍答辩流程。不多时,工作人员叫到了他们的序号。
两人一同走进评审室,长桌后坐着数位文旅、规划、艺术领域的评审专家。
曹信先起身,条理清晰地介绍整个青山矿旧址活化配套方案:园区规划、文创产品布局、项目预算与专项补贴使用规划,逻辑严谨,稳妥周全。待到项目整体介绍完毕,便轮到齐时,由她主讲最核心的部分——记忆展馆壁画,以及全新构思的青山矿主题服饰系列。
她将一张张手稿铺开在桌面,又把几块试样布料依次摆放。粗纺的卡其色复刻矿工工装质感,布料之上,矿灯、巷道轮廓、老家属院梧桐的纹样以提花、暗绣的方式藏在衣身。
还不等齐时深入讲解,一位年长的评审微微蹙眉,率先开口提出质疑,正是预告里那道最尖锐的声音。
“小姑娘,你的壁画构想很有诚意,但是服装设计这一块,我持保留意见。矿山属于重工业往事,底色沉重沧桑,这类题材太过厚重压抑。当代年轻人挑选衣服,大多偏爱轻盈鲜亮的款式,这种带着苦难印记的元素,很难转化成大众愿意上身的成衣。就算落地,恐怕也只是小众自赏,很难带动园区文旅消费。”
话音落下,另外几位评审也纷纷点头附和,眼中带着疑虑。
齐时没有慌乱,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织着矿灯暗纹的粗纺面料。
“老师,我明白您的顾虑。很多人一听见矿山、矿工,第一印象只有艰苦、沉重,可我在青山矿采风这么久,看见的不只有井下的辛劳,还有独属于那一代人热烈鲜活的生活。”
她打开画筒,取出一沓走访老矿工拍下的照片与速写原稿。照片里,下班的矿工洗去满脸煤灰,陪着孩子在院子里放风筝;家属院的女人们坐在梧桐树下缝补衣物,笑着闲话家常;逢年过节,矿上组织汇演,平日里粗犷的矿工也会登台唱歌。
“苦难只是岁月的一面,并不是全部。我设计这一系列服装,不会直接堆砌灰暗沉重的画面。我提取矿山独有的肌理:巷道岩壁粗糙的纹路、矿灯暖黄的光影、梧桐叶片的轮廓、老式工装利落的剪裁。将它们化作低调的暗纹、质朴的配色、松弛的版型。”
齐时拿起一张长款风衣的设计稿。衣身是柔和的炭卡其,衣摆内侧藏着极淡的矿山剪影,只有走动时才会若隐若现。
“就像这件风衣,版型日常百搭,任何人出门都可以穿。当他穿上这件衣服,看见内里的纹样,才会读懂背后的故事。衣服不是用来展示伤痛,而是用来铭记一代人默默的付出。从前我的「生逢其时」服装品牌,一直想做能承载故事的日常成衣,这一次,刚好可以把青山矿的记忆穿进普通人的生活里。”
她又拿出几块不同工艺的面料试样,依次讲解刺绣、印花、水洗做旧的构思,区分展馆大型壁画与服饰设计不同的表达手法:壁画是面向所有游客,直白回望矿山完整历史;而服饰,是把记忆带走,走出园区,流向城市的大街小巷。
在场的评审静静听着,先前面露质疑的那位专家,俯身仔细端详手中的面料小样,指尖摩挲布料上细腻的矿灯提花。
“我们做旧址活化,不单单是打造一处打卡景点。”齐时收尾,目光从容,“景点会过时,但一件可以常年穿在身上的衣服,能日复一日替青山矿诉说它的故事,让更多年轻人主动去了解这段被尘封的时代。”
待到齐时说完,评审室内安静片刻,随即响起几声轻轻的掌声。
主评审缓缓开口:“很特别的思路,很少有人能将文旅项目和成衣原创结合起来。你们跳出了普通纪念品的固化思维,我们需要一点时间综合评议。结果后续会正式通知工作室。”
走出评审室,门外阳光明媚。
方才在会场强压下来的紧张,此刻才慢慢散去。齐时长长呼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身旁的曹信。
“刚刚会不会太冒险了?临时把服装系列放进方案,原本评审只准备听壁画和摆件文创。”
曹信看着她眼底尚未褪去的光亮,浅浅一笑:
“一点都不冒险。这才是完完整整属于你的方案,把「生逢其时」一直以来的初心,和青山矿紧紧连在了一起。无论最后结果如何,你刚刚讲的那些,已经打动在场不少人。”
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去。
“如果项目顺利拿下,接下来,我们就可以联系原先服装公司那边的老伙伴,一同参与面料打样与成衣版型的打磨。”齐时眼里满是憧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