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溆满月那日,承乾宫摆了三桌酒。
说是酒,其实不过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桂花酿。李盈盈出了月子,身子还虚着,朱翊钧不让她操持,只让冯保去御膳房传了几道菜,又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,摆上桌椅,请了太后、恭妃和几个旧日妃嫔来坐坐。
李太后到得最早。她进了偏殿,先看了看襁褓里的常溆,见他睡得正香,小脸圆了一圈,便点了点头,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搁在襁褓边。
“给孩子的。”她说。
李盈盈起身要谢,被太后按住了手:“你坐着,月子里别乱动。”
恭妃王氏来得稍晚些。她带了一对银锁片,用红绳穿着,进了殿先朝太后行了礼,又朝李盈盈福了一福。李盈盈让她坐,她便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襁褓那边瞟。李盈盈看在眼里,让奶娘把常溆抱过去给她看。
王氏接过襁褓,低头看着常溆的小脸,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比常洛那会儿胖些。”
李盈盈笑了笑:“他能吃,整夜地闹着要奶。”
王氏将常溆递还给奶娘,垂下眼,端起了茶盏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可李盈盈注意到她攥着茶盏的手指比方才松了些。
开席后,朱翊钧也来了。他坐在李盈盈身侧,抱着常溆让众人看了一圈,便让奶娘抱下去了。席上太后问了几句常溆的奶水够不够、夜里闹不闹之类的话,李盈盈一一答了。李植和王德完那边也遣人送了贺礼来,李植送了一匣子上好的湖笔,王德完送了两匹细棉布,都是寻常东西,不贵重,可心意到了。
散席后,恭妃王氏走在最后。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,回过头来看了李盈盈一眼。
“昭仪娘娘,”她声音很轻,“常洛在景仁宫,若得空……娘娘可以带常溆来坐坐。两个孩子也好认认。”
李盈盈怔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好,过几日我去看你。”
王氏弯了弯唇角,转身走了。
朱翊钧靠在引枕上,看着王氏出了院门,偏过头来:“她倒是想开了。”
“她本来就没什么想不开的。”李盈盈让宫女撤了席面,坐到他身边,“只是夹在中间为难罢了。”
朱翊钧没有接话,伸手将常溆从奶娘手里接过来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。常溆刚吃饱,正睁着眼,黑眼珠乌溜溜地转。朱翊钧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他的鼻尖。
“朕明日让冯保去传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李盈盈偏头看他。
“晋你为妃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“昭仪这个位分,管书坊、见命妇都不太够用。晋了妃,说话做事都方便些。”
李盈盈沉默了一息,问:“太后那边怎么说?”
“朕跟太后提过了。她说随朕。”朱翊钧低头看着常溆,小家伙攥住了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“李植和王德完那边,朕让冯保去透个话。他们若识趣,自然不会说什么。”
“若不识趣呢?”
朱翊钧抬眼看了看她,唇角弯了弯:“他们娘都收了你的书,还敢不识趣?”
李盈盈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第二日,冯保带着圣旨去了承乾宫。李盈盈接了旨,晋封为 宁妃。“宁”字取的是安宁、宁静之意,朱翊钧在旨意里加了一句“秉性柔嘉,持躬淑慎”,算是把她的性子夸了一遍。冯保宣完旨,又让人抬了几箱赏赐进来,绸缎、首饰、补品,满满当当摆了一殿。
消息传开后,朝堂上果然没什么动静。李植在值房里听说了,翻了翻眼皮,对同僚说了句“宁妃娘娘管书坊管得挺好”,便低头继续批他的公文去了。王德完更是连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句“臣母说宁妃娘娘新送去的医书管用”,便没了下文。
都察院消停了,慈宁宫那边也点了头,宁妃这个位分便算是坐稳了。
李盈盈靠在承乾宫偏殿的榻上,看着案上那几箱赏赐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大半年前她还是个在乾清宫里洒扫的御前宫女,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宁妃,生了皇次子,开了两家书坊,连言官都收了她的书。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。
傍晚朱翊钧来时,她正抱着常溆在殿里走动,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。朱翊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才走进来。
“宁妃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李盈盈抬头看他,弯了弯眼睛:“陛下喊臣妾什么?”
“宁妃。”他又喊了一遍,走到她身边,伸手将常溆接过去,“朕觉得这个封号比昭仪好听。”
“臣妾也觉得。”李盈盈靠在他肩上,“宁妃听着舒坦。”
朱翊钧低头看她,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面上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晋了妃,往后承乾宫便是正经主位了。钟粹宫那几个淑女的事,太后那边若再说什么,你也有底气回话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李盈盈伸手将常溆的小手从他掌心里扒拉出来,小家伙攥得紧,她扒了两下没扒开,索性不扒了,“臣妾打算过几日带常溆去景仁宫看看恭妃和常洛。两个孩子年岁相近,往后也好做个伴。”
朱翊钧没有反对,只是将常溆举高了些,小家伙蹬了蹬腿,咯咯笑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倒爱笑。”他说。
“像臣妾。”李盈盈面不改色。
朱翊钧低头看了她一眼,嗤笑一声,将常溆搁回她怀里。他在榻边坐下,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,忽然开口:“朕让冯保去查了查,太后那边最近安静得很,没再往承乾宫安插人。周氏每半月去一趟慈宁宫,说的也都是些家常话。你这边暂时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
李盈盈抱着常溆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。常溆在她怀里渐渐阖了眼,小脸埋在她胸口,睡得沉了。窗外的海棠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,承乾宫偏殿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