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灯谜

第十三章

四人自馄饨小摊离开后，继续并肩游走在京城长街。

白日踏春的喧嚣迟迟未散，沿街商铺琳琅满目，糖画、面人、珠钗、脂粉一应俱全。

燕临性子最是热忱爽朗，一路几乎包揽了所有花销。但凡张妼晗目光稍作停留，他便立刻笑着买下，半点不吝啬。

沈玠亦是温和大方，遇见雅致字画、精巧花灯，也尽数主动付账，全然不让张妼晗破费。

张妼晗几番推辞，都被二人笑着挡回。

“今日踏春，本就是出来尽兴的，哪有让姑娘花钱的道理？”

四人说说笑笑，一路闲游，不知不觉，落日西沉，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满城灯火次第亮起，长街星河倒挂，流光万点。

今晚恰逢踏春节灯宴，城中最大的临江酒楼特意摆下灯谜大会，沿街挂满各式花灯，规矩简单：猜中灯谜便可取下对应小灯，整场赢取数目最多之人，能夺走今夜最重的彩头——一把百年老桐木制成的七弦琴。

游人围聚如堵，热闹至极。

姜雪宁站在人流之外，望着满目灯火、望着身侧明媚从容的张妼晗，心底骤然闪过一阵清晰的前世记忆。

她恍然记起，正是这一场踏春灯会。

前世的今夜，她亦是男装束发，伴燕临、沈玠同游。

也是在这场灯谜会上，张妼晗凭一己之力，横扫全场灯谜，一口气赢下大半灯彩，风头无两，一夜之间彻底传遍京城上下。

那时的自己，满心都是嫉妒。

只看见张妼晗抢尽风光、压过所有世家儿女，只觉得她张扬夺目、惹人不喜。

却唯独没有看懂——

那晚燕临望着张妼晗熠熠生辉的眉眼，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心动；

那晚沈玠静静立在人群后方，望着她一身明亮、从容不败的模样，眼底悄然滋生的倾慕与动容。

原来很多情愫，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

早在她满心狭隘、只顾嫉妒之时，燕临的偏爱、沈玠的注目，就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张妼晗身上。

思绪翻涌不过一瞬，姜雪宁压下心底复杂万千的感慨，缓缓回神。

此时场中灯谜高悬，游人频频落败，叹息连连。

张妼晗看着满灯谜题，眉眼轻扬，从容上前。

她自小博览群书、聪慧过人，那些困住满城才子的灯谜，于她而言并不算难。
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，她抬手落定，解谜如流，一盏盏花灯接连被取下，堆叠在身侧，流光环绕，衬得她眉眼明媚，灼灼如星月。

周遭游人纷纷惊叹喝彩，目光尽数汇聚在她一人身上。

燕临站在一旁，看得满眼骄傲，眼底亮亮的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。

沈玠立在灯火深处，温润眸光沉沉，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，安静、绵长、悄然入心。

整条长街，万千灯火，仿佛唯独照亮了一个张妼晗。

而临江酒楼最顶层的雅间窗前，一袭白衣的谢危凭窗而立。

他身姿孤高如仙，立于高楼之上，俯瞰满城灯火人间。

街下游人如织、喧嚣沸扬，可他清冷淡漠的目光，偏偏越过所有人，精准落在那抹立于万千灯彩中央的杏色身影之上。

灯下少女明媚坦荡、从容耀眼，与那日亭中听琴、安静纯粹的模样，渐渐重叠。

谢危眸色浅淡，无波无澜，无人知晓他心底思绪。

片刻后，贴身侍卫轻步入内，垂首低声禀报：“先生，楼下雅间来了一位贵客。”

谢危收回目光，神色依旧清冷：“何人？”

“是陛下。”

沈琅微服出宫，悄然至此。

谢危闻言，白衣轻动，转身缓步而出，去往对面雅间。

推门而入，果然见帝王一身素色常服，卸下龙袍冠冕，少了朝堂威严，多了几分人间闲散之意。

见他进来，沈琅抬手淡淡示意：“宫外私下相见，无需多礼。”

谢危依言直身，从容落座，与帝王隔桌相对。

桌上早已摆好一盘黑白棋局。

沈琅抬手执子，轻笑开口：“恰逢踏春灯节，满城同乐，无事便出来走走，与民共赏春色灯火。来，陪朕下一局棋。”

谢危执棋在手，落子沉稳，淡淡抬眸问道：“陛下今夜何以微服出宫？”

沈琅语气闲散：“连日朝政冗繁，难得佳节清闲，自然是出来散心。”

谢危静默落子，不置可否。

他心中通透，半点不信这套说辞。

他的眼线早已暗中回报——

近来帝王夜夜寝不安席、辗转难眠，心悸难寐，却屡屡推脱，不肯召太医问诊求医。

今日黄昏，更是独自隐秘去往城郊古寺，焚香静坐，行踪隐秘，刻意避开所有宫人耳目，显然心中藏事，且绝不愿让人知晓。

君臣对坐，落子声声。

楼上雅间，黑白棋子落盘清脆，君臣二人对弈正酣。

窗外满城灯影摇曳，晚风轻拂，本该静谧安宁，忽然间，楼下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，喧闹声层层叠叠，直直穿透窗棂，扰了室内的清静。

沈琅捏着棋子的指尖一顿，抬眸望向窗外，略带好奇：“楼下何事，这般喧哗热闹？”

谢危神色淡然，随口应答：“今夜踏春节灯会，酒楼设了灯谜大会，想来是有人拔得头筹，引得游人喝彩。”

“猜灯谜？倒是雅致有趣。”

沈琅素来偶尔也爱这些市井闲趣，当即起身，语气随意，“太傅随朕一同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谢危应声，随帝王一同推开雕花窗棂，居高临下，望向长街中央的灯会场。

万千灯火之下，人群簇拥中心，那抹杏色衣裙的少女亭亭而立。

满地花灯堆叠在她身侧，琳琅满目、流光溢彩，几乎快要掩住她的身影。

全场游人无人再敢上前一试，尽数心悦诚服。

酒楼掌柜快步走出，对着张妼晗拱手含笑，高声宣布，声音清亮落遍整条长街：

“今夜所有灯谜，这位姑娘破解最多、无一错漏！整场灯会，当属姑娘第一！”

话音落下，又是一阵轰然叫好。

掌柜笑着恭敬询问：“不知姑娘高姓大名？也好让小人当众公示名次。”

张妼晗眉眼从容，声音清浅坦荡：“我姓张。”

“原来是张小姐！”

掌柜抬手引向酒楼大门，恭敬请道：“今夜头等奖，乃是百年桐木古琴，摆在楼上雅间。按照规矩，夺冠之人需上楼亲自领取，还请张小姐移步登楼。”

张妼晗微微颔首：“好。”

她今夜赢下的花灯极多，大多小巧精致、寓意平安喜乐，她看着周围围观的贫苦孩童、街边小贩，索性抬手温和吩咐：“这些小灯我尽数不需，在场的孩子、路人，喜欢便自取，分了便是。”

一句话落，众人又惊又喜，连连道谢。

堆积如山的灯彩，顷刻被温柔散去。

她从不贪慕浮名外物，赢来热闹，也随手赠与人间温暖。

燕临、沈玠站在她身侧，眼底皆是温柔笑意，打算陪着她一同上楼领奖。

四人本要一同入楼，偏偏此时，姜雪宁目光不经意扫过外围人群，瞳孔微微一凝。

人群暗处，一道清冷端正、一身素衣的熟悉身影一闪而过，身形挺拔、眉眼清正，正是她刻在记忆里的人——张遮。

姜雪宁心头猛地一跳，当即转头对三人匆匆开口：“你们先上楼吧，我方才看到一个认识的人，过去打声招呼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
燕临闻言随口一问：“谁啊？我们认识吗？”

“你们不认得的。”姜雪宁脚步已经按捺不住，语气急促，“我很快回来，你们放心。”

燕临见她神色认真，便不再多问，叮嘱一句：“那你小心些，别走丢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话音未落，姜雪宁已然提着裙摆，转身快步挤出人群，循着那道身影，快步追了出去。

原地只剩下张妼晗、燕临、沈玠三人。

三人相视一眼，便不再停留，顺着人流，缓步踏入酒楼，准备登楼领取那把第一名的古琴。

而高楼最顶层的窗畔，沈琅目光落在楼下那名从容坦荡、随手散尽满灯的少女身上，眼底微微讶异。

“这张家小姐，倒是气度不俗。”

一旁的谢危立在晚风之中，白衣拂动，眉眼极淡。

他眸光沉沉落在那道即将踏入楼中的身影上，无人窥探情绪，只静静看着——

看着她一步步，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，缓缓走来。

灯火人间，风起微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