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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踏春节

宁安如梦:我是张妼晗

第十二章

时序入春,京城迎来一年一度的踏春节。

这是京中最热闹的民俗佳节,家家户户出门游街、逛市集、赏春景,无论世家百姓,皆可出门散心,满城热闹繁华。

也是张妼晗自青州回京之后,过的第一个京城佳节。

踏春节前夕,张珩特意唤来女儿,脸上带着温和笑意,亲手递给她一叠丰厚银票。

“今日踏春佳节,京中繁盛热闹,你入京后从未好好散心玩乐。”

“这些银两你尽数拿着,今日不必拘礼,上街随心逛逛,想吃什么、想买什么、想玩什么,全都随你心意。”

张妼晗自小通透坦荡,从不扭捏客套,当即坦然接过,浅浅一笑:“多谢父亲。”

她晨起特意细细装扮一番。

一身浅浅杏色春衫,裙摆绣细碎春日花枝,青丝松松挽起,只簪一支素玉簪,清丽又明艳,眉目明媚动人,恰到好处,美得不染俗尘。

收拾妥当,她便独自出府,打算先逛逛街市,好好看一看京城春日盛景。

这边张妼晗刚出门没多久,府外就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。

是姜雪宁与燕临结伴而来。

二人一早便约好,打算今日踏春,特意先来张家寻张妼晗,三人一同出游。

可守门仆役回道,自家小姐方才已然独自出门逛街去了。

姜雪宁闻言无奈一笑,转头看向身侧的燕临:“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
她顺势提起前几日的事,轻声问道:“你前几日为何一直不来济慈院?无端消失好几日,我还以为你出了事。”

燕临闻言耳根微热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,含糊遮掩:“没什么事,就是在家忙着温习课业、打磨投壶招式,日日苦练,便没来得及过去。”

姜雪宁瞧出他是刻意闪躲,却也不拆穿,只淡淡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
随即她提议:“既然妼晗已经上街,我们也不必折返,直接去街市逛逛,说不定路上便能遇上她。”

燕临心中本就惦记着张妼晗,立刻点头应声:“好!”

二人并肩转身,朝着最繁华的正街走去。

春日街市人声鼎沸,摊贩林立,锣鼓笑语交织,满眼春意繁华。

两人边走边聊,没走多久,前方巷口忽然走出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。

是沈玠。

他一身常服,卸下了平日王府的规整肃穆,步履轻快,像是偷偷脱身而来。

燕临一眼认出,当即扬声唤道:“殿下!你也出来踏春?”

沈玠走近,无奈含笑点头。

今日太后本有意安排他与薛姝一同出宫逛春市,成全二人相处机会,他实在不愿与薛姝同行,便趁着人多杂乱,悄悄甩开宫人,独自跑出宫来图个清净。

燕临知晓太后心思,打趣笑道:“横竖薛大小姐温婉贤淑,太后又满心撮合,你干脆直接娶了她便是,省得年年被安排。”

这话一出,沈玠当即轻轻摇头,语气认真笃定:“不可。”

“薛姝是我表妹,亲缘在身,我待她有礼便可。可我心中无意,婚姻大事不能将就,更不能委屈彼此。”

燕临见他态度坚决,便不再打趣:“好好好,知道你不肯将就,那今日我们三人结伴逛春市!自在痛快!”

沈玠欣然应允:“甚好。”

三人并肩同行,一路谈笑前行。

街上热闹喧嚣,无人留意这三位身份不凡的少年少女并肩闲逛。

闲聊之间,沈玠忽然想起从前数次偶遇,姜雪宁常着男装在外行走,语气随意问道:“我从前数次见你一身男装出游,起初未曾多想,后来才知你是女儿身。”

姜雪宁闻言坦然浅笑,并无半分遮掩窘迫:“京城规矩多,女子出门多有不便。穿男装,是为了行走自在、少惹是非。家中管束严苛,许多心事、许多自由,只能这般偷偷寻来。”

沈玠闻言微微颔首,神色温和坦荡:“原是如此。”

“相识一场,贵在真心,何来诸多计较?无论男装女装,你始终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
一句朋友,坦荡真诚,落落大方。

姜雪宁心底微暖。

三人说说笑笑,一路闲逛赏春。

阳光暖煦,春风拂面,街市繁华喧闹。

街市人声鼎沸,燕临、姜雪宁与沈玠一路边走边看,逛了大半日,腹中渐渐饥饿。

沈玠微微一笑:“今日难得出来,我来做东,咱们寻个酒楼小坐。”

燕临当即应好,三人一同转入街边一间雅致酒楼,寻了临街的雅座坐下。

菜还未上,燕临与姜雪宁便频频抬眼望向窗外涌动的人潮,目光来回搜寻。

沈玠见他们二人频频看向街面,不由开口问道:“你们二人一直望着窗外,是在寻什么?”

姜雪宁转头答道:“我们本打算寻妼晗一同踏春,谁知她先行出门。我们想着,或许能在街上撞见她,便多看两眼。”

沈玠闻言,也起身走到窗边,一同望向熙攘的人群,温声道:“那我也一同瞧瞧。若是有幸寻到张小姐,便邀她过来,咱们四人一同游玩。”

姜雪宁颔首:“甚好。”

酒楼这边三人倚窗寻人,而另一边,张妼晗正带着侍女在市集里随心挑选物件。

绸缎、香膏、小玩意儿,但凡看着合意的,她便吩咐店家收好,一一记下自家府中地址,交代店家待到傍晚,将货品一并送到张府,不必自己手提负重。

一路挑选,逛得腿脚发酸,她无意去奢华酒楼用膳,索性寻了街边一处简陋的馄饨小摊。

守摊的是一个老婆婆,老婆婆守着汤锅煮馄饨,身旁还坐着个小小的孩童。

张妼晗缓步上前,柔声开口:“婆婆,来两碗馄饨。”

老婆婆见眼前女子衣着雅致,容貌明艳,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,连忙热情应下,手脚麻利地准备面皮馅料,一边叮嘱身侧孙儿:“小满,乖乖坐好,可别乱动,沾脏了贵人的衣裳。”

那孩童名叫小满,约莫四五岁,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,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。听见祖母的话,他抬着头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张妼晗。

见张妼晗望向自己,小满咧嘴露出甜甜的笑,举起手中糖葫芦,奶声奶气地递过去:“姐姐,吃糖葫芦!”

张妼晗心头一软,轻轻摇头,眉眼带着暖意:“姐姐不吃,小满自己吃。”

“你叫小满是吗?”

“嗯!我叫小满。”

“小满,真是个好听的名字。”张妼晗轻声夸赞。

小满笑得更开心了,小口咬着糖葫芦。

老婆婆一边搅动锅里翻滚的馄饨,一边叹气,缓缓说起家事。

“这孩子,今年四岁多了。他爹前些年染病,没能熬过去,早早走了。他娘后来回了娘家,没多久便改嫁。本来是想把小满一并带走的,可我和老伴就这么一个儿子,若是连孙儿也跟着走了,我们这一脉,就断了。”

老婆婆抬手抹了下眼角,语气虽酸涩,却依旧透着韧劲:“哭过一场也就罢了,只求能把小满好好拉扯长大,平平安安的,便足矣。”

张妼晗静静听着,心中微动,轻声问道:“婆婆,您可听说过济慈院?”

老婆婆手上动作一顿,点点头:“听过听过。只是那是贵人开办的善堂,咱们这样的寻常百姓,不敢轻易去叨扰。”

汤锅咕嘟作响,白雾袅袅升起,裹着馄饨鲜香。

张妼晗望着眼前乖巧的小满,轻声开口:“济慈院并非只收留孤儿,若是家中艰难,也可以前去求助。”

话音未落,街口一阵人流涌动。酒楼雅座里的燕临眼尖,一眼便看见了小摊边那道杏色衣裙的身影。

“快看!是妼晗!”

燕临一声轻呼,姜雪宁与沈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见了街边馄饨摊前的张妼晗。

三人立刻起身,匆匆结账,快步朝着小摊的方向走去。

老婆婆听闻济慈院,只当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善堂,从不敢妄想沾上边,语气里满是拘谨与距离。

张妼晗看着乖巧坐在一旁的小满,心底柔软,温声开口,真诚安抚:“婆婆,您不必拘谨。”

“济慈院是我开的。若是您放心,白日里尽管把小满送到院里照看,院里有先生教孩子读书识字,也有许多同龄孩童一同玩耍,不会委屈他。”

她细细解释清楚,打消老婆婆所有顾虑:“您白日出摊忙碌,无暇照看孩子,只管将他送来。待到收摊、得空了,您随时可以去接。若是您收摊太晚、天色已晚没空接送,院里也会安排专人安全将小满送回家中,绝不会出事。”

老婆婆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满脸不敢置信。

她这辈子见惯世态炎凉,从未想过,世上竟有这般好事。

“贵人……这、这当真可以?不收我们银子吗?”

“当真可以。”张妼晗笑意澄澈坦荡,“济慈院本就是为帮扶贫苦稚童而立,本就分文不取。”

她又贴心多提一句:“若是婆婆邻里街坊家中,也有艰难无人照看的孩童,尽可以一并送来。只需报我张妼晗的名字便可,院里都会收下。”

老婆婆瞬间红了眼眶,连连抬手抹泪,嘴里不停道谢:“多谢张小姐!多谢张小姐!您真是心善,是活菩萨啊!”

恰好此时,燕临、姜雪宁、沈玠三人快步赶到小摊边。

几人刚好听见这番话,燕临立刻上前帮腔,语气诚恳:“婆婆您尽管放心,妼晗说的句句属实,济慈院行善从不骗人,更不会收取半分银两,您只管安心送孩子过去!”

有燕临、沈玠、姜雪宁三位一同作证,老婆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,感动得手足无措。

她激动过头,连连摆手:“那今日的馄饨,老婆子不收钱!我请客!你们是好人,是大贵人,今日务必让我好好谢谢你们!”

张妼晗几人本不愿占贫苦老人便宜,纷纷推辞,可老婆婆态度格外坚决,怎么都不肯收银两,执意要免费招待。

几番推让不下,张妼晗只得温柔退让:“那便多谢婆婆好意了。”

四人索性一同围坐在简陋的小摊边,围着小小的木桌,用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

烟火袅袅,暖意融融。

张妼晗见姜雪宁迟迟未动碗筷,轻声问道:“雪宁,你怎么不吃?”

姜雪宁浅浅一笑:“我和他们方才在酒楼已经垫过吃食,腹中不饿,你们吃便好。”

沈玠看着眼前随性温和、半点不娇贵的张妼晗,由衷感慨:“寻常世家闺秀,皆是锦衣玉食,不屑街边小摊烟火,从未见过有人如张小姐一般,愿意驻足市井、体恤民生。”

张妼晗低头看着碗中热气,眉眼清淡柔和:“我在青州长大,素来随性。街边小摊亦是凭手艺谋生,干净温热,未必不如酒楼珍馐。能吃上一口热食,顺带照顾普通百姓生计,本就是小事一桩。”

沈玠闻言心底愈发赞叹,轻声道:“张小姐心怀悲悯,通透善良,实在难得。”

张妼晗只是淡淡一笑,从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片刻后,几人吃完馄饨,起身准备告辞。

老婆婆拉着小满,不停道谢,依依不舍。

张妼晗看着满眼天真烂漫的小满,心念一动,抬手取下自己今日佩戴、方才逛街新买的小巧金锁。

那金锁精致圆润,寓意平安顺遂。

她俯身,温柔递到小满手中:“小满,这个送给你,保你岁岁平安,健康长大。”

小满捧着金锁,眼睛亮晶晶的,却怯生生看向祖母,不敢收下。

老婆婆连忙摆手推辞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太贵重了,我们万万不敢收!”

“无妨。”张妼晗温柔按住她的手,语气坚定,“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,专门送给小满的。婆婆不必推辞,权当留个念想。”

盛情难却,老婆婆只得含泪收下,连连道谢不止。

趁着老婆婆低头叮嘱小满、众人不备之际,张妼晗悄悄侧身,迅速往小摊案板底下塞了一张足额银票,随即轻轻拉了拉身边几人的衣袖,低声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

燕临、姜雪宁、沈玠三人瞬间会意,默契配合,不再多留。

几人脚步轻快,快步离开小摊,融入街头热闹人潮之中。

待老婆婆收拾案板,看见那张静静躺着的银票时,抬眼望去,四人身影早已消失在春日繁华街巷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