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内老人下完一子,往椅背上一松,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。眼睛离开棋盘,往Vale脸上看了半天。
“Vesper君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下棋的时候,脑子里在盘算些什么?”
Vale拿起一枚黑子,并不急着放下。“盘算棋。”
“棋的哪一面?”
“我在想,这盘棋最后会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‘最后成什么样子’,这话怎么讲?”
Vale手上一动,黑子下在了盘上。这一手的位置讲不通什么战术布局,孤零零杵在棋盘正中。
竹内老人对着那颗棋子看了半天。“……这一手,我实在看不出门道。”
“不用看出门道。”Vale把手抽回来,“它不过是一手棋。”
“可它看着不顶任何用处。”
“用处不是下子那一下子就看得分明的。”Vale说,“用处要等棋局往前推,才慢慢显出来。”
竹内老人沉吟着,重新拿起一颗白子,下在一个守得住的位置上。他不再追问那一手的用意,不过下子的速度比先前慢了不少。
走廊墙角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影。
Donnie后背抵着墙,护腕上的屏幕亮着光,S.H.E.L.L.D.O.N.的机械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:
“Donnie,目标Vesper Cove眼下还在围棋社活动室里。我刚才做了声纹比对,他正在跟两名人类女性青少年讲话。这种行为在我们过去的监控记录里,归入‘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’。”
“讲话?”Donnie把嗓门往下捺,话里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,“你说他在跟人讲话?上周那个在走廊跟我擦肩而过、眼睛都不往我这边看一下的家伙?他居然在跟人讲话?”
他在护腕上点开一道半透明的全息投影,上面是Vesper Cove的入学档案。照片上的少年戴一副黑框眼镜,额前刘海盖住眼睛,左脸颊上有一块创可贴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规整得跟证件照一个模子。
“你再仔细看这些资料。”Donnie拨着投影里的数据流,“出生证明、疫苗接种记录、以前学校的成绩单……每一项都在,每一项都严丝合缝,挑不出破绽。这种完美让人觉得……该怎么讲呢,十分蹊跷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Donnie问。
“该填的栏目全都齐了,一个空位都不留。别的档案不会这样。”S.H.E.L.L.D.O.N.回答。
“你看!我说有疑点吧!”Donnie声音往上提了一点,赶紧自己捺回去,“普通档案哪能这样?总有栏目空着,或者字迹缭乱认不出来,再不然角落里留个‘此处手写补录’的小字条。这份材料呢,一样都没沾。它太规整了,规整得……该怎么讲,就好比有人拿吸尘器把它里里外外吸过好几遍,一点渣子都不剩。”
他把其中一栏放大,手指点住“家庭搬迁原因”那行字:“看这里,只写了‘因监护人工作调动’。后面该附的公司名称呢?调职编号呢?原校联系人的电话呢?这些要紧的东西,压根儿空着。”
S.H.E.L.L.D.O.N.问:“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?”
“我的结论!”Donnie挥手关掉空中的影像,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,笑得有点复杂,“这份档案是假的。做得逼真,可它确确实实是假的。做这东西的人大概知道怎么让一份档案‘看上去’没问题,可他们不明白,真正在生活里长出来的档案,根本不会这么‘标准’,不会这么‘挑不出破绽’。”
“所以现在摆在这儿的问题是:一个刚从中国转学过来的学生,带着一份假档案,看见变异的乌龟居然不喊不叫,还能若无其事地去围棋社,坐下来跟那帮老头心平气和地下棋。还有一件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话里的调子变了,“April居然记住了他的名字。这才一天。April啊。”
他在鼻腔里发出努力克制的轻笑。
“要么压根不是地球上的活物,再不然就是我现有的知识库里还装不下的东西。不管哪一种,都比‘一个普普通通的转校生’有意思得多。”
S.H.E.L.L.D.O.N.的屏幕闪动:“我测到你心跳在加快。Donnie,你现在很兴奋。”
“这还用说。”Donnie把声音压住,自己嘀咕,“我刚从一场无人机闹出来的乱子里爬出来,自尊心还摊在维修台上没修好。转头就掉下来这么一个谜题,档案是假的,行为不对劲,连April都要多看两眼。你觉得,我能撒手不管?”
“按你过去的记录,你不会。”
“回答正确。”他直起腰,顺着走廊往外走,没走出多远又站住了。
“……不过今天先算了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关死的活动室门。门缝底下漏出Lin Mei的笑声,还有April说话的声音。
“里头有三个人。”他小声嘀咕,“这会儿推门进去,开口来一句‘带我下一局’,那场面想想就难看。再说April准会问我来干什么,我还没想好怎么答才让她信。”
他掉过头,顺着走廊往那头走。
“先放下。等他落单了再说。”
脚步声在走廊里由大变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他一点都没发觉:活动室窗外的消防梯上,结起薄得看不见的冰霜,把他走过去的痕迹原样留了下来。
Vale把棋子放到盘上,眼睛无意间落到窗外。
三趾的印子。那副发着幽紫光的护腕是Donnie的……他在盯我。
有意思。一只变异的龟想搞清楚我是什么。他大概是看出了档案里的破绽,正试着把我这个人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可惜他找的方向整个是错的。他想靠逻辑推演和数据分析来读我,可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打算照常理走。
他想看就看,想查就查。让他把越来越多的心思花在一个他永远拆不开的目标上。
不过他既然躲在暗处看,没有直接插手,说明他还没把我划进“威胁”那一栏。眼下他只是好奇。好奇这种心思,是能牵着走的。牵着走,比正面撞上省事得多。
他落下终局的一子。
竹内老人对着棋盘沉思了整整三分钟。
三分钟后老人看向Vale,眼眶是湿的。
“……老朽这一局,还是输了半目啊。”
Vale把手缩回:“是您承让了。”
“老夫可没相让!”竹内老人放声大笑,接着长长一揖,“Vesper君,围棋社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April从窗台上跳下来,拍去手上的灰尘:“好了,社长交接仪式到此结束。走吧,我送你们出学校。”
Lin Mei合上笔记本站起身,走到Vale身边站定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像她本该就站在那里。
Vale把将军放回窗台。老猫睁开眼看了他一下,又合上,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说“我知道你还会回来”。
他拎起书包,跟在April身后走出活动室。
走廊里,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,在Vale的镜片上留下一道雪亮的反光。
April走在前面几步远,橙黄的光线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。Lin Mei走在他旁边,脚步轻快。
Vale走在她们两人中间。
他没回头去看身后的窗。
他心里清楚,窗上的冰霜已经把该记的东西一样不落全记下了。
Donnie这家伙在监视我。这说明他们几个,那几只忍者神龟,已经把注意力挪到我身上了。比我预想的早了些,不过好在局面还没失控,还在我能收拾的范围内。
April今天倒没再追问我那些敏感话题。她安静地坐在一旁,看我把一整盘棋下完,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。她在观察我,方式很含蓄,没让我察觉出来。
Lin Mei身上藏着的吊坠,在今天下午的活动里前后两次出现很弱的能量波动。她本人也许一点没有察觉,可我这边的感知不会出错。它在共鸣,与LS-07号信号的频率存在某种我说不清的关联。
竹内老师……一位钻研棋道半个世纪的老人,居然决定把整个围棋社交给一位他认识还不到两小时的转学生。他对我说过“你下棋的姿态,像是在跟自己对弈”,他一定见过用同样方式下棋的人。我推测,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师。
我需要着手调查,竹内玄斋的老师究竟是谁。
等着我去理清的事情,实在太多了。
眼下我的身份已经变成围棋社社长。每个星期三下午,我都会被这两个女孩“护送”到活动室,去值那个所谓的“班”。
但愿这份差事不会太占用我的时间,也不至于太费心力。
棋子已经落下,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