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他熟悉。
Vale 舒展身子,迈入里屋,到落地镜前定住。他取下那副黑框眼镜,解开伪装用的胸针。
镜中那张脸,右侧裂痕较之离开中国那时,多出一道。
“……算不上多难看。”
他痛苦属私事,评价这份痛苦时,人能抽身在外,讲出客观的话。人总在觉出冷的时分,才念起火的温度。他生来与寒冷拆不开,痛苦于他,算寒冷的别种形态。
他回身,重入实验室。
霜糕和 LS-07 守在原处。银白与灰紫两只小家伙,一齐把脑袋昂起来,眼底写着担忧。
Vale 在它们跟前屈下膝,好与它们对上视线。
他看住自己的这两件造物。它们各有缺陷,尽皆忠诚,在他归来的头个夜里,二话不说扎进他怀里。
他记起在中国留学时念到过的一句话:你想把雪花留在手心,正是在手心,它化去的速度最快。
他向来以为,自己懂这句话。
眼下,霜糕以银白色脑袋磨着他的膝盖,LS-07 以灰紫色身子靠着他小腿,他头回真正明白过来:它们没走。
他遗弃过 LS-07。他离开纽约两年整,把霜糕丢给仆人照料。他从来没对它们许下“我会永远陪着你们”这类诺言,从来没讲过“我不会再消失”。他连关于“家”的说法,都没给过它们像样的版本。
它们照样没走。LS-07 在漆黑的培育舱里睡去两年,醒来头件做的事,是穿过 B3 到 B7 那条长廊,为的是寻到他。霜糕在那座空荡荡的大宅里,等了他七百多个白昼黑夜,每日由人按时喂食。
那么他自己呢?
他给过它们什么?
创造吗?算他一时兴起的实验。收留吗?那缘于它们别无处所可去。温柔吗?他在它们靠近时,没把它们推开而已。
他连“爱”这个字都不敢用。这个词太重,他向来躲着亲密,躲着责任,躲着一切要他主动投入感情的联结。
纵然这样,它们照样没离开。
Vale 弯下脖子。黑白相间的长发打肩头滑下,遮去他大半张脸。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吐出声来:
“……你们为什么……都不走呢。”
他在陈述一个自己弄不懂的事实。
霜糕软软地“咪”出声,纵身扎进他臂弯。LS-07 费劲地移到旁边,那颗灰紫色脑袋抵在他旁边的膝盖上。
它们用不着答话。它们就待在那儿。它们待着这件事,已经在说:你用不着特意做什么,我们照样待在这儿;你用不着向我们保证什么,我们愿意等;哪怕你心里吐不出“爱”这个字,我们对你的那份心意,不会变。
这份温柔太好,好到他自觉不够格拥有。
Vale 合上眼。疲累感不知打何处升起来。
身边算有陪伴,他心里照样不敢信真会有人留下不走。那份对自己的厌弃扎根在底处:他太清楚自己配不上这般不离不弃,连收下这份好意都觉惶恐,拿冷淡作盾,把要面对的那个时刻往后推。
他把手放到霜糕头顶,迟迟没移开,接着抚上 LS-07 的壳子。
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他小声道。
手撤回来时,霜糕头顶的绒毛留着他手指的温度。银白色的小家伙盯着他,看了老半天,接着撑起身子,抖动身上的毛,跳回地面,屋子里听不见它的脚步。LS-07 没醒,灰紫色机体团成球状,呼吸灯的亮光来回更替,已切入低功耗的休眠模式。
Vale 在原处待着,手臂挂在两旁,看它睡了一小段时间,接着回身,走出实验室。
走廊里的灯没开。夜风打敞开的窗户灌进来。他身上是居家常穿的薄衬衫,迈出数步,过后觉出凉。霜糕跟上来,一路没出声,走在他脚边。
Vale 走进厨房,打开了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。
厨房不大,靠墙放着一条狭长的深色大理石料理台,窗子外面就是后院那棵朴树。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高汤块,橱柜第二层码着挂面。他留学那些年,挂面吃得不少,日子久了,哪种牌子煮久了难断,哪种下水容易糊成团,他心里有数。
他从冰箱取出一块高汤块,放进小锅,拧开灶火。跟着从挂面袋里抓出一把,等水滚了,把面条撒进锅里,用筷子拨上两下,让每根面条分得开,免得粘连成团。料理台上并排放着酱油,陈醋,还有花椒油。他照例往里加了小撮糖,这个做法,是他在中国时看旁人这么做出来的。
想到这里,他手上的动作迟了些。他看着锅里接连升上来的白色水汽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过后把糖罐子放回原处。
霜糕跳上料理台,伏在水槽与砧板中间的台面上,尾巴规规矩矩盖住前爪,它的眼跟着他手上每个动作走。它向来远离有火的炉灶,每回待的,都是这张台子上那个固定的位置。这大概就是它心里认定的“陪着人做饭”的方式。
面条煮好了,他从锅里捞出,汤汁看着清亮。他没留神,分作两碗来盛,一筷子面落进白瓷碗,另一筷子拨进地上那只浅碟。他矮下身去放碟子,手到半途,人忽然清醒过来,就那么举着。
碟子落地。霜糕跳下料理台,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那碟面条,跟着退开了。
“哦,对了。” Vale 说道,“这东西你没法吃。”
他矮下身把浅碟端起,把里面的面条倒掉,再把碟子洗净。等这些都做完,他端起自己那碗面,靠着灶台吃起来。
深夜的厨房没什么声响。窗外虫声连成片,汤的热气在灯光下往上升腾。霜糕没再跳回料理台,它靠着他脚边坐下,一团温热的身子靠着他的脚踝,他脑中四处游荡的念头,跟着安分下来。
“你还记得中国家里那扇窗户吧?”
“就是下午有阳光照进来的那扇。”
霜糕没答话。它听着他说话,耳朵时不时动一动。
“说起来,我记得也含糊。” Vale 夹起一筷子面,看了许久,过后送入口中,“我只记得离开那天,你躲在沙发底下,任我怎么唤,都没露面。”
“我原以为你早把我忘了。”他说,“猫记事儿的时间短,我查过资料,有讲几周的,最长的说法也就两三年。我那会儿想,等我回来,你大概只当我是生人,过来嗅一嗅,看上两眼,跟着就掉头走开。”
霜糕起身。它从地上那只空碟旁边走过,走到他脚边,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肚。
“你没这样。” Vale 小声道。
过后他放下碗,回身拉开冰箱,从里面找出小块煮熟的蛋黄,用指头捏起,放在手心里,矮下身,把手掌递到霜糕面前。
霜糕靠近,粉色的舌头小心卷走那片蛋黄,跟着在他手心里蹭过。
Vale 看着空掉的手心,说道:“原来你吃蛋黄。我走的时候,这点还没弄清楚。”
霜糕舔过嘴角,跟着再往他手心里蹭过,过后退回原处,重新坐好,尾巴尖往里勾着。
他起身,把碗洗净,放回碗架,过后关掉灯。厨房暗下来,月光从高处的窗子洒下来,落在空荡荡的料理台上。他抱起霜糕,往走廊里走去。
霜糕没挣扎,它把下巴搭在他臂弯里,合上了眼。他抱着它,走的很慢,这个夜晚还没真正结束,他想让它再长些。
翌日。
猫头鹰服务生托着银质托盘,敲响实验室的门。托盘上放着精致的小木盒,盒面烫印蛛网纹样的徽记。
“少爷,夫人嘱我送来。”猫头鹰服务生躬身行礼,“她讲,您昨夜的情绪起伏,她都感知到了。这算她的心意。”
Vale 接过木盒。碰到木盒的当下,他心里有数,盒里装的东西,算不上寻常赠礼。那是探测装置,外形做成胸针,内里集成信号捕获,生命螺旋频谱解析,坐标回传,整套功能齐全。
说白了,Big Mama 借“慰藉赠礼”的名目,在他追踪造物的信号链路上,并联了一条直通 Grand Nexus 酒店 B7 层的监听通路。
她全知道了。Vale 把眼闭上,披散的长发遮去他的神情。
“代我向母亲致谢。”他说道,“这份赠礼,我中意。”
“Owl。”Vale 开口唤住他。
猫头鹰服务生本欲离去,闻声把脸对过来:“少爷。”
Vale 人在镜前没动,眼望着镜中的自己,开口道:“昨夜 B7 层现出的能量异常波动,那时你人正在走廊尽头。”
这话出口,等于向 Owl 露了个信息缺口。Owl 收起先前那套说法,直说:“少爷,Mama 吩咐我全程关注并记录您一切能量波动的数据。归根到底,我的职责是保障您的人身安全。”
“那你记的这些,是交去给 Mama 过目,还是递给那位戴蜘蛛纹章的人?”
他躬着背,身子不动,嗓音没有起伏:“少爷,Mama 就是 Mama。您讲的蜘蛛纹章,本就是 Mama 的徽记。”Owl Bellhop 说完,退到门外,实验室的门合上了。
Vale 启开木盒,拿出里面的胸针。冰蓝色主石安在正中,蛛网状的银线打宝石外圈往外发散,做工精妙,看去是件首饰。
他把胸针攥在手心,对着它看了许久。
过后,他把胸针别上针织内搭的衣领,位置在左胸上方,靠着心脏,也在左脸那处裂痕的正下方。
这算自嘲式的对称。
“……到底还是母亲。”他话里有几分欣赏,“抚慰跟监视,向来分不开,您说呢?”
他走到数据终端前,调出雪雀造物送回的追踪信号。
信号一路贯通。它经过隐秘之城第七扇区的地下通道,往那座废弃炼金工坊的方向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