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ale在眼镜片后面安安静静留在她的脸上。近在咫尺,他清楚觉出她体内潜存着炼金术师家族的血脉,力量所剩寥寥,她自己还蒙在鼓里。
“每个人心中都承载着不为人知的事物,”他说道,“有人守得特别严实,外头难识破。”
Lin Mei 眼睛眨动,脚下错开,脸上现出笑意:“……你说话的口吻,让我想起我奶奶养过的老猫。它成日‘朕已阅尽’的模样,搞得神神秘秘的”
她讲完打算走开,行出数步复掉过头来,添上一句:“放学后我应该在图书馆。你得空就来坐坐。我奶奶留的字条丢失,我心里发慌,也许你能帮我找找,它丢哪了。”
来不及给出任何回应,她就步履轻快地走远了。
他在学校里消磨整日。课程原是给人类学生设的,在他眼中比孩童的游戏还容易。他中国求学两载,高中到大学初年级的数学、物理、生物工程全部自学完毕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一整天都在睡大觉。
偶有同学偷偷拿余光瞟他,谁敢找他说话。他身外寒气,旁人但凡生出近身的念头,腿先软,脚下生根。
到了午休,LinMei托着餐盘走过来,占了他旁边的座位;他“生人勿近”的做派完全不放在心上。
“你不用餐吗?”她问道。
“自行吃食。”
她鼻子里哼出一声,表示知情,咬下盘中披萨,嚼完咽下,开口道:“你带的是什么?能让我看看吗?”
Vale揭开保温盒盖,露出口子,马上盖严。动作快得叫LinMei只看见里头一团白。
“……是雪花吗?”她迟疑着猜道。
“差不多。”
LinMei审视他,心里猜度他话里真假,猜着猜着笑出声来:“你这人可真有意思。好了,我单方面宣布,就从今日起,你正式成为我在这所学校里的第一位朋友了。”
“第一位朋友,称不上独一位。”
“的确!”她接着咬披萨,嚼着开口“所以我还能结识第二位、第三位,更多朋友照样会有。第一位独特,在于它象征‘起始之处’,我奶奶昔日常说,起始之处在哪个方向,多半照着它后续开整体的道路。”
Vale接着吃他分内的雪花糕。清晨在走廊上与她错身,他心存疑虑。具体讲,是她领口下方有东西在动,当然我指的不是那个…这东西惹得他背上平白生凉,那感觉若隐若现,无法辨认是什么玩意,脑中蓦地现出LS07缩在私宅墙角的画面。他绝口。问出口就是承认自己一直在留意她,承认留意,就得把一件还没想好要不要面对的事推到明面上来。他确实没想好,他选择缄口。
LinMei那边看样子没有接着追问的意思。她把吃剩的披萨放下,用纸巾把手擦干净,站起来说:“放学后图书馆见。请勿忘记。”
说完,她端起餐盘走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
他回了一句,声音不大,很快淹没在食堂的嘈杂里。
放了学,Vale挑了学校后门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巷。他前后看了一遍,确信没旁人在场,才解开书包,摸出藏在夹层里的霜糕培育袋。小雪豹造物一点点冒出脑袋,警惕地把整个巷子看了一圈。
“……饿了吧。”
霜糕温柔的拿脑袋碰他的手。
从书包取出一只保温盒,盒里是BigMama特意嘱咐厨房备下的点心,外型和雪花糕一样,但不知味道是不是一样的?他可没抢自家宠物食物的习惯,霜糕一口一个吃得很高兴,耳朵跟着抖。霜糕吃完,顺手整理刘海和眼镜,Vale小心把它收回培育袋往图书馆去了。
等霜糕用餐完毕,Vale放进收纳袋,顺手理了理额前刘海与眼镜,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。
推开图书馆的门,他一眼就看见了Lin Mei。她坐在临窗的位置,午后的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。她面前摊开着那本遗失便签的文件夹,正轻咬着笔杆,面露困扰之色。
听闻开门声响,她抬起头来,眼眸倏然一亮:“Vesper!”
Vale走上前,在她对面落座。
图书馆内十分静谧,窗外的车流声与偶尔响起的纸页翻动沙沙声,有这些响动在,这地方反倒更静了。
LinMei打开作业本,没有马上写。她先对着窗外的云走神,走了一阵呆,跟着落笔写起来。
Vale刚把自己的笔记本展开,忽然听见她问道:
“你是中国哪里人?”
“不常回去。”
“哦。”她像料到了会是这样,没有追下去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可没过一会儿,她又仰起脸:“那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长袖?现在都九月了。”
“畏寒。”
啊哈哈,Lin Mei感觉有点尴尬,轻轻笑了一声,倒也没继续追问下去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两人隔着一张窄桌,各写各的东西。
过了相当一段时间,LinMei的笔不动了。她看着眼前那道只做了一半的题,后半截空着,笔没有往下走。
“我奶奶以前也怕冷。”她说,“夏天也穿长袖,山里凉。”她翻了一页书,“她总说等冬天来接我去看她。结果我一次都没去成……等到她走了,我才想起来,我好像从来没在山里陪她过过一个冬。”
她的手在书页上不动了,往里收,翻页的手势卡住了。接着她又恢复,若无其事地把那页纸翻了过去。
安慰女孩子这种事情,他可应付不来。
Vale把保温杯推过桌子中线。
“温水,没喝过。”
LinMei回过神来,接过去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道。
桌面上那道夕阳光辉变得更加明亮。两人之间的沉默变得温驯,能安放比话语更多的东西。
Lin Mei 骤然忆起一件要紧事,拉开书包拉链,从内里取出那个文件夹:“对了,那张便签还是没找到。但是我今天好像……见过类似的图案。”
她努力回溯着:“我在走廊见到你的时候,身上觉得凉。”
Vale 透过镜片注视着她:“图案是什么?”
“螺旋,中间一只眼睛。”她用手势稍作比划,“但我只见过半个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她叹了一声,“但我总觉得……那张便签上的螺旋图案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就在今天,就在你…”
她的话语猛地止住。
“就在我如何?”
Lin Mei 望向他的面庞,视线从右颊那块创可贴,移到遮住眼睛额前碎发,一路看到镜片后头隐着的那点冰蓝。
“……就在你身上,有一种熟悉的感觉。”她慢慢说,“不是你这个人,是你……身上的某种东西。像雪。”
Vale 没有回答。
他向后靠入椅背,从镜片后不出声地看她。夕阳倾进窗扉,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鲜明透亮的分界,她在彼端,浸沐于光晕之中;他在此端,隐没于阴影之内。
“那张便签,上面除了螺旋和眼睛,还有什么?”
“只有那个图案。我祖母以前总画这个,用来做书签。但这次她夹在文件夹里的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,我总觉得被人动过。”
Vale 流露出思索的神情。看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,站起身来:“回家去吧。晚上别出门,如果有人敲门,别开。”
“咦?为什么?”Lin Mei 疑惑。
“你祖母所遗之物,并非你一人有所关切。”他略作思忖,又说,“同时,我不愿目睹你遭遇任何不测。”
Vale走出图书馆时,暮色很深。他接连穿过数条街巷,确认身后确无尾随者,方绕至一幢废弃写字楼的后侧,寻到那道消防通道,推启了一扇漆皮剥落甚多的铁门。
走廊尽头是一整面镜墙。他趋近之时,镜面一圈圈荡开,他整个人沉陷其中。下一秒,他站在Grand Nexus酒店地下七层的电梯口处。
Gus正斜倚在墙边,确认来者是他,又把头慵懒地别了过去。
“boss在等你。”
Vale步入办公室时,Big Mama朝他微抬下颌,示意其就座。
“见到那姑娘了?”Big Mama问道。
“见过了。”
“她对于自身所涉之事,全然无所觉察?”
“并不知晓。这姑娘直觉很敏锐,已觉出我有几分‘面善’了。”
Big Mama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老太太把她庇护得很好,所有炼金相关的记忆都封在她血脉深处,那枚吊坠也只以‘祖母遗物’的形式存在。她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高中生。”
Big Mama把茶杯放下,看了Vale一会儿,站起身,走到壁炉边上,从一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,递给他。
照片中是云南一处山间的院落,一位身着深蓝色布衫的老妇人立于门前,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。那木匣并无锁扣,表面镌刻着很密的纹样,观之似是某种封印。
“你做得不错。既然你已经完成了初步接触,Mama可以让你多知道一点了。”她以手指轻点照片。“祖母留下一样东西,此物乃叫雪魄匣。是当年那桩交易里买家点名要的物件,但老太太最后没有交货。Mama也在查它到底和那副吊坠有什么关系。”
Vale拿起照片,仔细端详木匣表面的纹样。
“这照片你收好,若有任何发现再行禀报。”Big Mama重新端起了茶杯。“切勿惊动对方,徐徐图之。”
Vale点头,把照片放进口袋,推门了出去。
他调转方向,穿过地下七层的走廊,自员工通道绕入一道向下的阶梯。
楼梯的终点通向Hidden City一处隐秘的地下集市。他一直行至集市最深处那扇门前才驻足,那扇门上悬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,色泽早已黯淡消褪。一间披萨店开设在路口转角那条街道上,那条街的门牌号码全然无法对应。店铺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断裂了两截,勉强辨识出“R”与“M”两个字母,中间那几个字母彻底熄灭,一片漆黑。这会儿店内顾客稀少,仅零散有两三桌客人还坐着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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