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对面阳台又传来音乐声。
说是音乐,其实就是人声在哼旋律,断断续续的,夹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我搬来这栋旧公寓的第三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——对面那个阳台,深夜准时亮灯,一个戴耳机的男孩坐在那里,低着头写写画画。
有时他会突然站起来,对着夜色比划手势,嘴里念着rap的节奏,声音很小,但安静的夜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本来想投诉的。但他太沉浸了,沉浸到让人不忍心打断。
后来我习惯了在睡前打开窗,听他在对面念念有词,像听一场没有观众的彩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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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真正说话,是在楼下便利店。我抱着关东煮出来,他刚好进去,擦肩时他手里的本子掉了,摊开在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字,有些地方划了重写,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符号。
我弯腰帮他捡起来。他接过的时候愣了一下,盯着我看了两秒:“你住我对面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阳台晾的衣服。”他指了指本子,“你那个黄色卫衣,我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黄色卫衣,沉默了。他好像也意识到这话有点怪,耳朵红了,补了一句:“不是故意看的,就是写歌的时候往外面看,看习惯了……”
“你每天写到几点?”
“不知道,写到困为止。”他把本子卷起来塞进口袋,“是不是吵到你了?”
“还行。比装修声好。”
他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和阳台上那个专注到近乎严肃的身影完全不一样:“那以后我小点声。”
“不用,”我拿了一串鱼丸递给他,“你那个‘夜色像墨水滴进海’写得还行。”
他愣住了,接过鱼丸的手停在半空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。我这才发现,他说rap的时候行云流水,正常说话反倒有点笨拙。
“你听见了?”半天他才憋出一句。
“整栋楼都能听见。”
“我完了。”他把脸埋进手里,指缝里透出变红的耳朵尖,“那首还没写完,词特别中二……”
“挺好的,”我又拿了一串鱼丸塞给他,“写完能给我听听吗?”
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:“你不觉得吵?”
“我说了,比装修声好。”
后来他真的发给我了。凌晨一点,微信弹出一段音频文件,时长三分四十二秒。文件名叫“demo_0714”,封面是纯黑的。我点开,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和弦,他的声音从低音区慢慢爬上来,压着节奏,一字一句砸得很稳。
听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,我注意到背景里有很轻的雨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鸣笛。是在阳台上录的。录的时候,我大概就坐在对面,开着窗,听同一场雨。
我回他:“副歌那个转调很好听。”
他秒回:“你听出来了?”
“嗯,升了半个key。”
“对!我觉得原调太丧了,升完反而有种……怎么说,不服气的感觉。”
“对,不服气。”
那天之后,我们开始互相发demo。他的demo总是深夜来,我的回复总是第二天早上。他白天要跑通告,我白天要上班,但凌晨的那段时间,我们好像活在同一个时区里,只有彼此。
有一次他发来一段纯节奏,没有词,鼓点很密,像心跳加速。我问他这是什么,他说:“今天练舞的时候想到的,还没想好配什么词。”
“配什么都行。”我说,“这个节奏,念电话号码都好听。”
他发了一串哈哈哈哈,然后真的念了一串数字过来,我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,是我的手机号。
他把我手机号念成了rap。
我说他无聊,他说这叫“采样生活”。
入秋后有一天,突然降温,我半夜被冻醒,起来关窗,发现对面阳台的灯还亮着。他缩在椅子上,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羽绒服,膝盖上放着本子,手里握着笔,但头歪向一边,睡着了。
手机还亮着,屏幕上是备忘录,最后一行字停在:“想不出来,如果是你……”
我没看完,关掉手电筒,回屋找了条毯子。下楼,上楼,敲对面的门。敲了三遍他才醒,开门的时候羽绒服滑到地上,整个人睡眼惺忪,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。
“你毯子掉了。”我把毯子塞给他。
他抱着毯子站在门口,愣了足足五秒,然后突然说:“‘如果是你,会怎么写这句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刚才在想的那句词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如果是你,会怎么写?”
“我又不会写rap。”
“不用rap,”他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看我,眼睛半睁半闭,“就正常说话。如果有一句词卡住了,你会怎么接?”
我想了想:“那就别写了,睡觉。”
他笑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,然后伸手拉住我的袖口,把我往屋里带了一步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他的公寓和我的一样小,但多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,茶几上摊着好几个本子,地毯上散着几支笔。
“那你陪我坐会儿。”他把我按在沙发上,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,仰头看我,“我保证不写词了,就聊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你。”他把下巴搁在沙发边缘,眼睛亮亮的,像阳台上那盏深夜不灭的灯,“你每天听我唱歌,总该轮到我听你说点什么了吧。”
窗外夜色很深,远处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,又消失。他坐在地毯上,我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指尖,没有握,只是碰着,像试一个和弦。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“那正好,”他笑了,手指慢慢扣进我的指缝,“负负得正。”
我低头看他,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盏路灯,和阳台上他写歌时一模一样的光。我突然想,原来那些深夜的声音,那些断断续续的旋律,那些没写完的词,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听众。
而现在他等到了。1
怎么越看越上头,好喜欢这种细腻的感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