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德妃册封礼那天，张小鱼忙得脚不沾地。礼部拟的仪注他头天晚上就对着核了三遍，把里头几处不合规矩的地方挑了错，让礼部改过来。

册封当日一大早他就去了东宫，盯着宫人铺红毯、摆香案、核对册宝。德妃坐在内殿等着，见他来了，笑着招手让他坐下歇会儿。

“张行走忙了一早上了，坐下喝口茶。”

张小鱼在她对面坐下来，接过茶喝了一口。德妃打量着他，忽然道：“张行走如今这身官服穿着，比从前那身近侍袍子气派多了。”

“娘娘打趣下官。”张小鱼搁下茶盏，“时辰快到了，娘娘再理理妆，下官去前头看看。”

册封礼办得顺顺当当。张启山在正殿受了德妃的叩拜，把贵妃的册宝亲手递过去，说了几句场面话。德妃跪接册宝，起身时眼圈微红，可到底没落泪。张小鱼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德妃在御花园里一个人坐着的样子，跟如今这身贵妃冠服衬着，倒像是两个人了。

礼成之后，张启山在偏殿设了小宴，只请了几个宗室老王爷和罗景淮。席间罗景淮端着酒杯朝德妃举了举，没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。德妃也端起酒杯回了一下，父女俩隔着半张桌子，算是把这层关系重新续上了。

散了席，张小鱼跟着张启山回正殿。张启山解了朝服往榻上一靠，长出了口气：“可算办完了。”

张小鱼倒了热茶递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：“下官瞧着德妃娘娘今日气色好得很。打从罗景淮进京那日起，她眉眼就松快多了。”

张启山接了茶喝了一口：“罗景淮这回进京，倒办了件正经事。”

“先生，”张小鱼忽然道，“下官今天在册封礼上瞧着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德妃娘娘接册宝的时候，手没抖。前头何晏澄倒台那会儿，她头一回管宫务，下官去传话，她拿着册子手还哆嗦。如今倒稳当得很，可见是历练出来了。”张小鱼说着，忽然补了一句，“下官瞧着，往后这宫里的事，交给她管，先生能少操不少心。”
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会替她说话。”

“下官是实话实说。”

张启山没再说什么，靠在榻上闭了会儿眼，忽然道：“罗景淮后天就回西北了。走之前他递了折子进来，说想跟你再喝顿酒，谢你上回领他见德妃。”

张小鱼愣了一下：“跟下官喝酒？”

“他说你这人实在，不跟他打官腔。”张启山睁开眼看他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
张小鱼想了想：“去呗。下官正好跟他打听打听西北的事。往后要是办西北的差，心里也有数。”

张启山点了点头：“去可以，别喝多了。赵大勇说你上回跟他喝了一碗就上脸。”

张小鱼讪讪笑了一下：“下官酒量确实一般。”

后日罗景淮在城东的宅子里设了桌酒，请了张小鱼和赵亲卫。席上罗景淮没提朝堂上的事，只说了些西北的风土人情，哪里的羊肉好、哪条道不好走、什么时节风沙大。张小鱼听得仔细，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着记。罗景淮见了，笑道：“张行走做事真细致。难怪陛下信重你。”

张小鱼搁下筷子：“陛下信任是一回事，下官自己得多学。西北的事下官不懂，往后少不得要请教罗节度使。”

罗景淮举杯跟他碰了一下：“请教不敢当。张行走往后有什么事，递个信到西北，臣能办的绝不含糊。”

散了席，张小鱼骑马回宫，路上赵亲卫在旁边跟着，忽然说了句：“张行走，罗景淮这人，从前可不是这么跟人说话的。”

张小鱼偏头看他：“赵叔觉得他变好了？”

“变好谈不上，是知道规矩了。”赵亲卫想了想，“从前他眼里只有兵权，谁挡他的道他收拾谁。如今兵权没了，反倒踏实了。”

张小鱼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回了宫进了正殿，张启山还在批折子。张小鱼凑过去把罗景淮席上说的那些西北的事拣要紧的说了，张启山听完，点头：“他肯跟你说这些，说明是真心想跟朝廷处好关系了。往后西北那边的事，你可以直接跟他通书信。”

张小鱼应了，转身去换衣裳。换完回来，张启山忽然道：“今天喝酒没喝多？”

“没多。下官就喝了三杯。”

“上脸了没有？”

张小鱼凑过去让他看脸。张启山端详了一眼，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：“还行，没红透。”捏完收回手，继续批折子。

张小鱼被他捏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他在旁边坐下来，把今天席上记的那些西北的事整理成条陈，预备明日誊抄了存档。

殿里安安静静的，烛火映着两个人，一个批折子，一个写条陈，谁也不吵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