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

入秋之后，罗景淮果然进京了。这回他带了二十个亲卫，排场比上次小了大半，到了宫门前老老实实交了兵刃，一个人进殿面圣。

张小鱼站在张启山左手边，看着罗景淮行完礼站起来，人瘦了一圈，脸上那股嚣张劲儿也收敛了不少，瞧着倒像个正经的封疆大吏了。

张启山赐了座，罗景淮谢了恩坐下来，先把西北的军务简要禀了。羌人退回了北边，边市重开了两处，今年的秋粮收得不错，军屯的粮仓都填满了。说完这些，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上来：“臣这次进京，一是述职，二是给德妃娘娘的册封礼道贺。这是臣的一点心意，望陛下笑纳。”

张小鱼上前接了礼单，扫了一眼，上头列着西北的土仪——皮货、药材、还有几匹羌马。

张启山接过去看了看，点头道：“罗卿有心了。德妃在宫里这几年安分守己，替朕管着宫务，朕打算晋她贵妃，册封礼定在下月初八。”

罗景淮起身谢恩，神色恭敬。

张启山让他坐回去，又问了西北几个将领的近况，罗景淮一一答了，言辞间比从前规矩了许多。张小鱼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暗暗比较。上一回罗景淮进宫时那副嚣张模样，跟如今简直判若两人。

正事说完，张启山留罗景淮用膳。席间罗景淮喝了两杯酒，话渐渐多了些，忽然道：“陛下，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张启山搁下筷子：“说。”

“臣想见见德妃。”罗景淮的声音低了些，“臣这个当爹的，两年没见着闺女了。上回递信进来，她也没回。臣知道从前拿她当棋子使，她不痛快。如今臣想当面跟她说句软话。”
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张小鱼。张小鱼微微点头。张启山便道：“朕让张行走领你去。见了面，话别说得太长。德妃如今管着宫务，忙得很。”

罗景淮连忙起身谢恩。张小鱼领着他往东宫去，一路上罗景淮没怎么说话，只快到东宫门口时忽然问了句：“张行走，德妃在宫里……过得好不好？”

张小鱼想了想，实话实说：“德妃娘娘如今管着宫务，日子过得充实。陛下待她客气，宫里人也敬着她。”

罗景淮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进了东宫，德妃正坐在偏厅看册子。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罗景淮跟在张小鱼后头进来，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喊了声“爹”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
张小鱼识趣地退到门外候着。里头说话声不高，他隐约听见罗景淮说了句“从前是爹不好”，德妃没接话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“女儿知道了”。又说了几句家常，罗景淮便出来了，眼圈有点红，可脸上挂着笑，朝张小鱼拱了拱手：“劳烦张行走了。”

送走罗景淮，张小鱼回了正殿复命。张启山正靠在榻上翻书，见他回来，抬了下眼皮：“见着了？”

“见着了。罗景淮跟德妃说了几句软话，德妃没怎么搭理他，不过瞧着也没太生气。”

张启山嗯了一声：“罗景淮这人，从前只顾着兵权，把闺女当棋子使。如今兵权没了，倒想起当爹了。”

张小鱼在旁边坐下来，忽然道：“先生，下官瞧着罗景淮这回是真收敛了。人瘦了一圈，说话也规矩了。”

“他是聪明人。知道朕留着他还有用，不闹了。”张启山把书合上搁到一边，“行了，这事办完了。下月初八德妃册封礼，你替朕盯着点礼部那帮人，别出岔子。”

张小鱼应了。他站起来要走，张启山忽然叫住他：“等会儿。”

张小鱼回头。

“罗景淮送来的那几匹羌马，你去挑一匹好的留下骑。红豆该歇歇了，不能老让它跑长途。”

张小鱼弯了弯眼睛：“先生替下官想得真周到。”
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：“朕是替红豆想得周到。你骑什么马都一样。”

张小鱼嘿嘿笑着走了。第二天去挑马，选了匹青灰色的公马，肩高腿长，跑起来比红豆快多了。他骑着新马去礼部办事，路上碰见赵亲卫，赵亲卫上下打量了那马一眼，啧了一声：“张行走，这马可比红豆气派多了。”

张小鱼摸了摸马脖子：“红豆留着休沐的时候骑，平常办差骑这匹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赵叔，下回休沐你去我那宅子住两天呗？床板软和，后头还有棵石榴树。”

赵亲卫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手：“我一个老粗，住什么宅子。”

“去呗。反正空着也是空着。你要是不去，下官就请别人了。”

赵亲卫想了想，咧嘴笑了：“那成，我去替你暖两天房子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