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仆寺的马厩设在宫城外头,占了老大一片地方。张小鱼去挑马那天,张启山特意让身边一个老亲卫跟着,怕他不懂马被人糊弄。
老亲卫姓赵,跟了张启山十来年,话不多,可一双眼睛毒得很,哪匹马什么底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张小鱼在马厩里转了一圈,看什么都新鲜。那些马匹高矮胖瘦不一,有的性子烈,见人走近就喷着响鼻刨蹄子;有的蔫蔫的,耷拉着脑袋。赵亲卫跟在他后头,偶尔提点两句,“这匹蹄子薄了,走不了长途”“那匹牙口老了,撑不了几年”。
张小鱼最后挑中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,个头不高,四条腿结实匀称,毛色油亮亮的,最要紧的是性子温顺,张小鱼伸手摸它脖子,它偏过头来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“就它了。”张小鱼拍了拍马脖子,回头问赵亲卫,“赵叔,这马叫什么名儿?”
赵亲卫翻了翻册子:“没名儿。马厩里都编着号,这匹是十七号。”
张小鱼皱了皱眉:“十七号,难听死了。”他摸着马脖子想了半天,忽然道,“叫红豆吧。”
赵亲卫嘴角抽了一下:“张行走,这马是枣红色的,不叫赤兔也该叫个枣红、赤云什么的,红豆听着像姑娘家的名字。”
“红豆怎么了?好听好记。”
张小鱼不乐意改,“我就叫它红豆。”
赵亲卫没再说什么,由着他去了。张小鱼当天就把红豆牵回了宫城后头的马房,亲手给它刷了毛、添了草料,又找了块红绸子系在笼头上当标记。
红豆甩着尾巴嚼草料,偶尔偏过头来看他一眼,温顺得很。
过了几日,张小鱼头一回骑马出宫办事,去的是京郊的驿站查一批军马过境的手续。他穿着官服翻身上马,动作不算利落,好歹没摔下来。
红豆果然温顺,他扯缰绳它就停,他夹马肚子它就慢跑,一路上稳稳当当的。张小鱼骑到半路胆子大了些,夹了夹马肚子,红豆小跑起来,风从耳边过,他忍不住咧着嘴笑。
办完事回来,张小鱼把马拴好,兴冲冲地进殿跟张启山汇报。张启山正听兵部的人说话,见他进来,点了下头示意他等会儿。等兵部的人走了,张小鱼凑上去,眉飞色舞地说:“先生,红豆可听话了,我让它跑它就跑,让它停它就停。赵叔说这马性子好,再养养能跑长途。”
张启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:“红豆?”
“马的名字。”张小鱼理直气壮,“我取的。”
张启山沉默了一息,忽然道:“你给马取名叫红豆,往后朕叫你什么?”
张小鱼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红了:“先生!”
张启山嘴角弯了弯,没再逗他,伸手从案上拿了封信递过来:“罗景淮来信了。说西北新到了一批羌马,问朕要不要挑几匹送进来。”
张小鱼接过信看了看,罗景淮的字迹工工整整的,语气也恭敬了不少,跟从前那副嚣张模样大不相同。信末还添了一句——“闻陛下新设内廷行走,臣在西北遥贺,特献良马十匹,望陛下笑纳。”
“罗景淮这是服软了?”张小鱼问。
“服软谈不上,是知道深浅了。”张启山把信收回去,“他送马,朕就收。你挑两匹好的留着用,剩下的拨给京营。”
张小鱼应了声好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:“先生,罗景淮的德妃还在宫里呢。他送马进来,要不要让德妃也挑一匹?”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你替她挑一匹送去。跟她说,她父亲送来的马,她先挑。”
张小鱼当天下午就去了马房,从那十匹羌马里挑了一匹毛色青灰的,牵着往东宫去了。德妃见了马,愣了好一会儿,绕着马走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马脖子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爹从前也给我买过一匹马。后来进宫了,马也没了。”
张小鱼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德妃回过头来,朝他笑了一下:“张行走,替我谢陛下。”
张小鱼应了,牵着马往回走。路过正殿时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张启山还在批折子,烛火映着眉眼,安安静静的。张小鱼没进去打扰,把马拴好,回了自己偏殿。
他坐在榻上,把官服脱下来叠好,换上平常的袍子。腰间的玉牌搁在枕边,跟那块玄色令牌并排放着。他躺下来,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不真实。
半年前他还是个端茶倒水的近侍,如今有了官身、有了马、还有了个天天见着就心里踏实的人。他把手枕在脑后,想着想着,嘴角翘起来了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张启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张小鱼,你躲这儿偷懒呢?”
张小鱼一骨碌爬起来,趿着鞋跑到门口:“没偷懒,换衣裳呢。”
张启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折子,看了他一眼:“换了衣裳过来,朕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张小鱼跟着他回了正殿。张启山把折子往案上一搁,指着上头一行字:“太仆寺那边说,下个月有春猎,让朕去。朕打算带你一起。”
张小鱼眼睛一亮:“春猎?能骑马?”
“能骑马,还能打猎。”张启山看着他,“你骑红豆去,别给朕丢人。”
张小鱼把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先生放心,红豆跑得快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