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官服制下来那天,张小鱼在偏殿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穿好。
青色的底子,领口袖口绣着暗银的鱼纹,腰带上挂了块小玉牌,跟从前那身近侍的袍子确实不一样了,衬得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,把领口整了又整,才推门进了正殿。
张启山正在看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,慢慢放下折子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张小鱼知道“还行”就是挺好的意思,弯了弯眼睛,走到案边站定。张启山忽然伸手拽了拽他腰间的玉牌:“这个挂歪了。”
张小鱼低头一看,确实歪了,正了正。张启山收回手,重新拿起折子,可翻了一页忽然又冒出一句:“你往后站班,站朕左手边。右手边留给兵部的人递折子。”
张小鱼应了声好。张启山又补了一句:“外臣见了你,称‘张行走’。你自己称‘下官’。别再说‘奴婢’了,让人听着不像话。”
“那私下里呢?”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:“私下里随你。”
头一回以新身份办差,是去兵部送一道急旨。张小鱼穿着新官服进了兵部衙门,几个主事、郎中见了他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行什么礼。张小鱼把旨意念了,递过去,领头的郎中接了旨,犹豫了一下,拱了拱手:“张行走辛苦。”
张小鱼点了点头,没多话,转身走了。出了兵部大门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牌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半年前他还是个端茶倒水的近侍,如今倒跟这些朝廷命官平起平坐了。
消息传得快,没过几日,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知道了御前近侍张小鱼升了内廷行走,正五品,不归内务府管,直接听命于皇帝。
有人酸了几句,说“近侍幸进”,可一打听张小鱼干过的事,查何晏澄、收京营兵权、冬至宴上挡毒酒,那酸话又咽回去了大半。
这日张启山在偏殿召了几个宗室老王爷吃酒,张小鱼照例在旁边伺候。
老王爷们瞧见他那身新官服,又瞧见张启山对他说话时那副随意的模样,彼此交换了个眼神,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。
席间一个辈分最高的老王爷端着酒杯,笑呵呵地对张启山道:“陛下这内廷行走,选得好。张行走做事稳妥,人也机灵。只是老臣多句嘴,这内廷行走的名头,毕竟新设的,外头的人摸不清底细。陛下若想让他走得更长远,不如再给他个正经的官身,挂个虚衔也好,省得外头的人说三道四。”
张启山端着酒杯,看了张小鱼一眼,慢悠悠道:“朕想过这事。等开了春,让他兼个太仆寺少卿,管宫里的车马出行。事不多,但名正言顺。”
张小鱼在旁边听得一愣,太仆寺少卿,从四品,比正五品又高了一级。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,那老王爷已经笑着点头:“好好好,这个妥当。”
散了席,张小鱼跟着张启山回正殿,一路上闷不吭声。进了殿,张启山解了外袍扔给他,见他这副模样,挑眉道:“怎么,升官了还不高兴?”
“先生,”张小鱼抱着外袍,认真道,“你给奴婢升这么快,外头的人会不会说陛下任人唯亲?”
“你本来就是朕的亲戚。”张启山往榻上一坐,“亲得很的那种。”
张小鱼被他这句噎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红了:“先生!”
张启山笑了一声,朝他招招手。张小鱼走过去,把外袍挂好,在榻边坐下来。张启山伸手把他领口的暗扣整了整,慢条斯理道:“朕给你升官,一半是为了方便你替朕办事,另一半……朕不想让你一辈子站在朕身后。朕想让你跟朕站一排。”
张小鱼看着他,忽然伸手把张启山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拿下来,攥在手里。他攥得很紧,声音也有点紧:“先生,奴婢……下官知道了。”
张启山被他攥着手,没挣,只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,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:“过几日太仆寺那边有批新马送进来,你去挑一匹。往后出宫办事,骑马去。”
张小鱼眼睛一亮:“我能骑马?”
“内廷行走不骑马,难道走路?”
张启山把手抽回来,重新拿起折子,“挑匹温顺的,别逞强挑烈马,摔了朕可没空去捞你。”
张小鱼嘴里应着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心思已经飞到太仆寺的马厩里去了。
他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凑到张启山耳边亲了一下,这回亲得比从前熟练多了,不躲不闪的,亲完还补了一句:“先生待下官真好。”
张启山被他亲得手里的折子又歪了,等他走了才把折子正过来。
“从哪儿学的这套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