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
开了春，宫里的雪化干净了，御花园的枝头冒出嫩芽。

张启山近来睡得比从前早了些，折子也不像从前那样非要当日批完，偶尔留两三封到第二日。张小鱼觉得稀奇，有一回忍不住问：“陛下近来怎么不熬夜了？”

张启山搁下笔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朕想多活几年。”

张小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，没再敢问。

可变化不止这一处。

从前张启山待他好，多半是暗里的，捏一下手、拍一下后颈、赏件衣裳。

如今倒好，张小鱼递茶慢了半拍，张启山就抬眼看着他，直到他走过来为止。

眼神都变了一个度。

宫人们看在眼里，谁也不敢多嘴，可私底下都明白。这位张公公在陛下跟前，跟旁人不一样。

这日午后，张启山在榻上小憩，张小鱼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看那本《江湖百戏考》。

看到有趣的地方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，偷偷去看张启山。张启山睁着一只眼看他：“看到什么了，笑成这样？”

“没什么，就一段讲口技的，逗得很。”张小鱼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，搁到一边。

张启山翻了个身，面朝他这边，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：“上来。”

张小鱼愣了一下：“陛下……”

“让你上来就上来。”张启山往里头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。张小鱼脱了鞋，小心翼翼地躺上去，跟张启山隔了半臂的距离。榻不大，两个人躺着一动就碰着。张启山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，张小鱼顺势靠过去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。

“陛下，”张小鱼闷声道，“这大白天的，外头还有人……”

“外头有人怎么了？”张启山的手搭在他后背上，慢慢拍着，“朕歇个晌，近侍在旁边伺候着，谁还能说什么？”

张小鱼没词了，窝在他怀里不动了。

张启山的呼吸慢慢匀下来，像是真睡着了。

张小鱼偷偷抬起头来看他，睡着的张启山眉眼舒展着，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好亲近得多。
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鬼使神差地凑上去，在张启山嘴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。碰完他自己先吓着了，缩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
张启山没动，可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慢慢收紧了，把人往怀里按了按。

张小鱼僵着身子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反应，以为他真没醒，刚松了口气，就听见头顶上传来张启山的声音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：“偷亲完了就躲？”

张小鱼整个人都僵了。

张启山睁开眼，低头看他，目光里没什么锐利的东西，懒洋洋的，带着点笑意：“朕还以为你胆子多大。”

张小鱼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声道：“奴婢错了。”

“错哪儿了？”

“错在……没等陛下醒着的时候亲。”

张启山被他这句逗得笑出了声，胸腔震了震。他伸手把张小鱼的脸从胸口扒拉出来，捏着下巴让他抬起头来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，张启山低下头，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，比方才那个还轻，还短。

“行了，”张启山松开手，重新躺回去，“这回扯平了。”

张小鱼躺在那儿，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，脑子嗡嗡的。他把脸埋回张启山肩窝里，半天没吭声。张启山也没再说话，两个人就这么躺着，殿外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把帐子照得透亮。

过了好一阵，张小鱼忽然闷声道：“先生，那往后……还能亲吗？”

张启山闭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说呢？”

张小鱼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，认认真真道：“奴婢觉得能。”

张启山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，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：“那就别问。”

张小鱼揉了揉额头，咧着嘴笑了。他重新窝回张启山怀里，把那本《江湖百戏考》捞过来，翻到方才折角那页，继续看。

张启山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，跟哄孩子似的。

傍晚张小鱼起来伺候晚膳，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。张启山正坐在榻边穿鞋，见他回头，挑眉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
张小鱼清了清嗓子，一本正经道：“陛下，今晚奴婢还睡这儿成吗？”

张启山把鞋穿好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息，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爆栗：“再问这种废话，就回偏殿去。”

张小鱼捂着脑门笑了下，才去传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