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除此之外

张启山说“朕知道”那三个字之后，殿里安静了好一阵。张小鱼站在他身侧，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密，把宫檐上的兽脊都盖住了。

忽然，张启山抬手，把窗子推开了半扇。

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，张小鱼被激得缩了下脖子，下意识往张启山那边靠了半步，又猛地反应过来，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。

张启山余光瞥见了，没动，只淡淡道：“冷？”

“不冷。”张小鱼嘴硬。

张启山侧过脸看他，雪光映着眉眼，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冽。他伸手，把张小鱼肩头沾的一片雪花拈掉，指尖在衣料上多停留了一瞬，才收回来。

“雪天路滑，今晚不必回住处了。”他说得随意，“偏殿有张榻，叫人收拾一下。”

张小鱼心跳快了一拍，低头应了声是。张启山不再看他，重新坐回案前，翻起了折子。

可张小鱼注意到，他翻的那页，半晌没动过。

当晚张小鱼睡在偏殿。

榻上被褥都是新换的，熏过香，软得很。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总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。

想来想去，是少了张启山翻折子的声音，少了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，少了那个人偶尔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他披衣起身，轻手轻脚走到正殿门口。

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，他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张启山竟还没睡，只穿着中衣坐在榻上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却没在翻，目光落在虚空里，像是在出神。

张小鱼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去，张启山忽然开口：“站门口吹风，不冷？”

张小鱼僵了一下，推门进去，垂首道：“陛下还没歇息，奴婢不放心。”张启山把书搁下，看着他单薄的衣衫，皱了皱眉：“过来。”

张小鱼走过去，在榻边站定。

张启山伸手扯了他的袖口，把人往下拉了拉，张小鱼顺势弯下腰，两个人离得极近，近到张小鱼能看清张启山眼底映着的烛火。

“你这个人，”张启山声音很低，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，“太会揣摩朕的心思。朕高兴，你就高兴。朕皱眉，你就小心。”

张小鱼的呼吸乱了。他没想到张启山……

“奴婢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，你自己清楚。”张启山松开他的袖口，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却不容他挣开，“朕再问你一次，你怕朕吗？”

张小鱼被他扣着，半跪在榻边，仰头看他。

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，明明灭灭的。他张了张嘴，那句“怕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
“怕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，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，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敬。”

张启山瞳孔微缩。

张小鱼说完就后悔了，想挣开手退下去，张启山却扣得更紧了些。

两个人僵持着，一个跪着不动，一个坐着不放，谁也不肯先松这个口。

殿外的雪簌簌落着，殿里的炭火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泛着薄红。

“除了敬，还有么？”

张启山逼向面前人。

张小鱼咬了下唇，低声道：“敬陛下一个人坐在这殿里，看雪，批折子，跟那些老狐狸周旋。心疼陛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张小鱼以为他要发怒。可最后，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手，别开脸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：“回去睡吧。”

张小鱼站起身，退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他：“陛下也早些歇息。”

张启山没应声，只挥了挥手。张小鱼退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
可他没有立刻走，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，闭着眼，把狂跳的心按了又按。

殿内，张启山坐在榻上，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张小鱼的那只手。他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，和张小鱼手腕上纤细的触感。

他慢慢攥紧了拳，又松开，反复几次，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把烛火吹灭了。

黑暗里，他躺下来，枕着手臂，忽然想起张小鱼方才那句心疼。他这辈子听过太多奉承话，可这一句，当不像奉承。

隔壁偏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是张小鱼回去了。

张启山听着那声音，闭了眼，唇角弯了一下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这一夜，雪落无声。

两处灯火，一宿未熄。